图书馆的空调开得有些低。
李意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公式。黄昏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暖色,但指尖依旧泛着凉。
她其实没太专注。
余光里,陆泽渊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看了二十分钟的书——书页没翻过。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从李意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还有握着书脊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太安静了。
自从那次对峙后,陆泽渊就维持着这种刻意的疏离。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凑过来讲题,不再在课间递给她温好的牛奶,甚至连目光接触都刻意避开。可偏偏,他总在她周围三米之内出现——图书馆、食堂、放学路上,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李意收回视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她不是没察觉那种压抑的气场。前世在医院工作时,她见过太多把情绪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的人——那些在走廊里沉默抽烟的家属,那些在病房外红着眼眶却强装镇定的伴侣。陆泽渊此刻的状态,和那些人很像。
但又不一样。
那些人的压抑是向内的,是痛苦无处宣泄的蜷缩。而陆泽渊的压抑……更像蓄力的弓弦,绷得越紧,反弹时的力道就越骇人。
“李意。”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李意转头,看见程澈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看样子是来还书的。
“程学长。”李意点点头。
程澈是高二的,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也是学生会主席。按理说和她这种高二的普通学生不该有什么交集,但上学期末的学科竞赛培训里,程澈作为助教带过他们组,两人因此有过几次简短的交流。
“在准备物理竞赛?”程澈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桌上的习题册,语气自然得像随口寒暄,“这套题去年出得偏难,最后一道大题需要用到大学普物的知识。”
“嗯,看出来了。”李意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卡在这里了。”
程澈放下手里的书,俯身看向她的草稿纸。这个动作让他和李意的距离拉近到半米内,风衣袖口掠过桌沿,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香气——像是某种男士古龙水,但又不完全像,里面还混着点图书馆旧书纸页特有的味道。
“这里。”程澈的指尖点在纸上某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你用的变换方向设反了,应该取负号。”
李意顺着他指的方向重新演算,笔尖刚动,就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
很沉,像实质的重量压在她侧脸上。
她没抬头,继续写公式。但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对了。”程澈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上周培训时你问的那篇论文,我托家里认识的竞赛教授找到了电子版,打印了一份。里面有几个模型推导对你现在的竞赛应该有帮助。”
李意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清隽有力,在关键步骤旁还加了简短的说明。
“谢谢。”她顿了顿,“你专门去要的?”
“顺路。”程澈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分寸感极好的温和,“教授正好在整理往届竞赛资料。”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程澈没走。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李意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允许的稍长了一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压低了点:“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李意抬起眼。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程澈说得很轻,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斜对面——陆泽渊已经合上了书,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慢条斯理,但拉链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程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意,“学生会这边,有些资源普通学生接触不到。”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李意捏着文件夹的边缘,纸张锋利的棱角硌在指腹上。她没立刻回答,因为余光里,陆泽渊站起来了。
他拎着书包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长桌的另一侧。
“意意。”陆泽渊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温润的调子,像浸了水的玉石,“班主任刚才发消息,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说竞赛报名表有点问题需要核对。”
李意看了眼手机——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
“现在?”她问。
“嗯,现在。”陆泽渊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但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正好也要去交材料,一起?”
空气静了一瞬。
程澈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给陆泽渊让出了半步的空间。这个动作很自然,但李意注意到,程澈的视线在陆泽渊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轻微地眯了下眼——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有趣的信息。
“那我先走了。”程澈对李意点点头,拿起自己那几本书,“文件夹你留着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陆泽渊站在原地,等程澈的身影消失在阅览室门口,才重新看向李意。他没催,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仿佛刚才那句“一起”只是随口一提,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但李意知道不是。
她合上习题册,把草稿纸和文件夹收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起身时,她瞥见陆泽渊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轻一重,错开半个身位的距离。
走到楼梯拐角时,陆泽渊突然停下。
李意也跟着停住,抬头看他。
“程澈那个人,”陆泽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离他远点。”
不是商量,也不是建议,是陈述句。
李意没接话。
她看着陆泽渊转过身,面对着她。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但眼睛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这又是为什么?”李意问。
陆泽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范围——李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雨后青草又混着点铁锈的气息。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平时不太明显,此刻却隐隐散发出某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陆泽渊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克制什么,“李意,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你应该看得出来。”
李意确实看得出来。
从程澈第一次在培训课上多看她那几眼开始,从他在小组讨论时特意坐到她旁边开始,从刚才在图书馆里那过分“顺路”的文件夹开始——那种关注已经超出了学长对学妹的正常范畴。
但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