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开始充血,视线却始终锁定在李意身上。那眼神里有某种疯狂的东西在翻涌,是压抑太久的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
“陆泽渊,你怎么了?”坐在前排的女生试图靠近。
“滚开!”陆泽渊猛地挥手。
没有碰到任何人,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那个女生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课桌上。教室里响起惊呼。
李意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分化失控。
陆泽渊在分化——不,他已经分化了,只是精神图景正在暴走。S级哨兵的潜能一旦觉醒,如果没有向导及时梳理,感官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理智。他能听见整栋楼的心跳,能闻到几百米外食堂的油烟味,能感觉到地板下管道里水流的速度。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入大脑,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而他现在,正朝她走来。
“意意……”陆泽渊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喘息,“你的味道……太清晰了……”
什么味道?
李意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只有洗衣液淡淡的柠檬香。但在哨兵被强化到极致的嗅觉里,她可能散发着别的什么——信息素?向导素?可她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至少检测结果是这样。
陆泽渊已经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汗水浸湿了额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李意能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能听见他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离我远点。”李意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陆泽渊,你需要去找校医,或者联系你的家人——”
“他们帮不了我。”陆泽渊打断她,又往前逼近一步,“只有你……李意,只有你能让我安静下来。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只要在你身边,那些噪音就会变小……你不知道吗?你一直都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控诉。
李意愣住了。她想起过去那些年——小学时陆泽渊总喜欢坐在她旁边的座位,初中时他会在课间刻意路过她的教室,高中后他几乎成了她的影子。她一直以为那是青梅竹马的习惯,是陆泽渊性格里那种温润的依赖。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依赖。
是成瘾。
哨兵对向导素的本能渴求,被压抑在“好朋友”的表象下,发酵了整整十年。而现在,分化彻底完成,精神图景成型,这种渴求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
“我不是向导。”李意一字一句地说,“陆泽渊,你弄错了。”
“你撒谎。”陆泽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感觉得到……每次你靠近,我的精神图景就会稳定下来……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该死的触感……都会变得可以忍受。意意,你是我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意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抵在了窗台上。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陆泽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如果你现在碰我,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我说到做到。”
陆泽渊僵住了。
他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他看着她,像看着唯一能救命的浮木,却又被禁止靠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手指颤抖着,最终缓缓握成了拳。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意意……我控制不住……”
“那就学会控制。”李意说,“去找该找的人。我不是你的药。”
陆泽渊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意心头一紧——有痴迷,有绝望,有不甘,还有某种她不愿深究的疯狂底色。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冲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教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同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刚才被推开的女生小声问:“李意,陆泽渊他……是不是生病了?”
“嗯。”李意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精神方面的。以后看到他这样,离远点。”
她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可怕。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光脑屏幕又亮了。
李意低头看去。
【顾凛:刚才那是陆泽渊?】
【顾凛:他分化了?】
【顾凛:S级哨兵失控的样子真难看。】
【顾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样。】
【顾凛:我会很乖。】
【顾凛:只要你理我。】
【顾凛:李意?】
【顾凛:你还在教室吗?】
【顾凛:我听到声音了。陆泽渊跑出去了,脚步很乱。】
【顾凛:你没事吧?】
【顾凛:回我一句。】
【顾凛:求你。】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上的未读数字不断跳动。李意看着那些文字,突然感到一阵窒息。顾凛的粘人,陆泽渊的发疯,两股力量从不同方向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前两年他们还没断联之前——他也是这样,用各种理由靠近,用各种方式索取,直到她的生活里塞满了他的痕迹,直到她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
而现在,一切又要重演了吗?
光脑又震了一下。
【顾凛:明天三点,我会等你。】
【顾凛:一直等。】
李意关掉了光脑。
她把脸埋进掌心,教室里残留的嘈杂声、窗外渐暗的天色、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陆泽渊留下的躁动气息——所有这些感官信息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让她想起陆泽渊刚才说的话。
“只有你能让我安静下来。”
她真的是普通人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但李意立刻压下了它。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是顾凛越来越密集的消息,是陆泽渊失控后可能带来的麻烦,是这种被双重纠缠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李意坐在原地,看着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光脑屏幕。
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她没有点开。
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种熟悉的、仿佛陷入蛛网的冰冷触感,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