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上学期刚开场,校园里一切都还新。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李意拖着那只用了几年的深蓝色箱子,穿过中央大学正门那道高耸的拱形门廊。九月初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余威,晒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校园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混着行李箱滚动的噪音,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新印刷的宣传单油墨味,还有年轻身体聚集时特有的躁动气息。
她低头看了眼光脑上的电子地图。文学院报到点设在东区广场。
穿过林荫道时,两侧的梧桐枝叶茂密,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意不想和任何人搭话,只想尽快完成报到办事步骤,然后躲进宿舍——那个她未来四年可以称之为“自己的空间”的地方。
广场上搭着各学院的临时帐篷,彩色横幅在热风里微微晃动。文学院的蓝色帐篷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李意站到队尾,从背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她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兴奋地讨论着宿舍分配,右边有个男生在打光脑跟家人报平安,声音很大。李意把耳机塞进耳朵,没放音乐,只是用这种方式隔绝掉一部分噪音。
轮到她了。
帐篷里的学姐碰了一下光脑,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抬头对她笑了笑:“李意是吧?文学院哲学系。宿舍分配在梅园三栋407,校园卡和钥匙已经录入光脑了。”她指了指一边,“需要帮你联系迎新机器人搬行李吗?我们这边有全自动推车——”
“不用了,谢谢。”李意接过文件袋,声音很轻。
学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指了指帐篷侧面:“那边有校园地图,你可以看看怎么去宿舍区。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李意点点头,转身离开帐篷。
她没去看地图,而是凭着刚才在手机上记下的路线往宿舍区走。梅园在校园西北角,要穿过半个校区。行李箱的轮子偶尔卡进石板路的缝隙,她得用力提一下才能继续前进。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人群稍微稀疏了些。
图书馆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李意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她想起高中时在图书馆三楼社科区书架间的那次见面,顾凛背对着她站在安全门前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句“明天老地方见”。
那些记忆像细小的刺,扎在皮肤表层,不深,但一碰就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路。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李意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
陆泽渊站在图书馆侧面的台阶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九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他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润的笑意,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沉,也更直接。
李意的手指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陆泽渊走下台阶,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缝隙间,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文件袋,又回到她眼睛。
“报到。”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李意盯着他:“报到什么?”
“我也是新生。”陆泽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坦白的意味,“中央大学,机械工程学院。”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
李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得很重。她看着陆泽渊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玩笑或者谎言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是认真的。
“你的分数……”她听见自己说,“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陆泽渊是S级哨兵,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李意在班级群里看到过他的分数——高得离谱,全省前五十。那种分数,完全可以去首都最好的军校,或者联邦直属的尖端科技学院。
而不是这里。
一个普通的、综合性的大学。
“更好的学校?”陆泽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什么是更好的学校?”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有我想见的人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学校。”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李意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广场上晃动的人影:“陆泽渊,你这样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他朝她走近一步。
李意下意识地后退,行李箱的轮子撞到路沿,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泽渊伸手扶住了箱子,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很高——那是哨兵体温偏高的特征。
“别碰。”李意抽回手。
陆泽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行李箱。但他没有退开,依然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雪松混着冷金属的气息。
那是哨兵的信息素。
以前她闻不到,或者说,她以为自己闻不到。但自从高中那次他分化后,李意发现自己开始能隐约感知到一些气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实存在。
比如现在,陆泽渊的信息素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克制的侵略性。
“我只是想帮你搬行李。”他说,声音低了些,“梅园三栋对吧?我宿舍在竹园,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宿舍在哪?”李意抬眼看他。
陆泽渊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很细微的动作,但李意注意到了——那是他说谎或者隐瞒时的习惯性反应。
“猜的。”他最后说,“文学院女生一般都分在梅园。”
李意没拆穿他。她知道陆泽渊作为S级哨兵,五感敏锐到可怕的程度。他可能刚才在远处就听见了她和学姐的对话,或者更早之前就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她的宿舍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