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屋的争吵声,不出意外地又穿透了薄薄的土墙。尖锐的女声拔高,男人的辩解低沉无力。内容不必细听,总归绕不开我这个吃白食的“丧门星”。我熟练地翻个身,把破棉被拉过头顶,将那些刺耳的噪音隔绝在外。习惯了,像习惯了冬夜的冷。,破棉被上的补丁磨得人脸发痒,我缩进被窝里,转过身,蒙着头,不去理会。
就在这时,“笃、笃笃。”清晰的叩击声响起,短促而克制,在这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离门近,听得真切,下意识支起身子侧耳倾听。屋里的争吵戛然而止。然而,屋外除了风的呜咽,再无声息。门板上结的冰碴子磕着门框,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门外用指甲挠门。
大概是风卷着什么东西撞门了吧?我缩回被子里。
刚闭上眼,“笃、笃笃。”那声音又来了,清晰无误。
“哪个短命鬼!冻掉魂啦?大半夜的嚎丧!有事不能等日头晒腚了再来?”村长媳妇的骂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闩被粗暴地拉开,“吱呀——”
门开的一瞬,外面的风雪卷进来一股寒气,也卷走了她所有的咒骂。她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愣愣地戳在门口,嘴巴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晦暗的月光被纷飞的大雪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肩头发顶,洇开一片湿痕,显得有些狼狈。然而,这狼狈却丝毫压不住他通身的气度。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毛呢大衣,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风雪的背景模糊了他的眉眼,但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薄唇,以及周身沉静的气场,都透着一股与这穷山沟格格不入的清贵。
“叨扰了。”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深夜造访,实在冒昧。”
村长媳妇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堆起一种从未对我展现过的、近乎谄媚又混杂着羞赧的古怪笑容,声音也掐得又软又细:“哎哟…不打紧不打紧!外头冷,快…快请进屋里说话!”她慌乱地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男子并未立刻进门,目光似乎扫过院子,在杂物间紧闭的破木门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微微颔首:“我叫路远。是尹晓父亲生前的工友。他…临走前,曾托付我照顾他的孩子。”他的视线投向屋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方便进去谈谈吗?”
“方便!方便!”村长媳妇忙不迭地应着,几乎是半推半请地将路远让进了堂屋温暖的灯火里。
我扒着门缝,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那个叫路远的男人从我门前走过,身量很高,步伐沉稳。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门缝漏出,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月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一层柔和的纱。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堂屋光晕的刹那,他仿佛不经意地、极其精准地朝我这扇破门的方向偏了下头。
隔着门板的缝隙,隔着昏暗的距离,我竟有种被目光穿透的错觉——他看得见我!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怎么可能?这破门连条像样的缝都没有…定是风雪迷了眼。我用力眨了眨,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孩子困意来得汹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缩回炕上暖意很快围着我坠入黑暗。
没有湿透后背的冷汗惊醒,没有狰狞的梦魇追赶。奶奶走后,那些盘踞在黑夜里的东西,第一次放过了我。
竟是一觉睡到了日头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