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复手中握有一根大腿骨,像狱里爬出的罗刹步步紧逼。
“来人!来人啊!”
“同知不要平白浪费力气,这里是九重地狱,你的那些婢仆侍从听不见你的呼喊。”
孟同知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向后倒退:“你究竟是谁?”
“怎么,几日不见连上峰也认不出了?”
唐复拿着大腿骨轻轻敲击自己的手心,沉闷的响声,落在孟同知心头,像鬼魅来索命的声音。
“那陈二狗不就是江边的一个寻常农人?怎么我到了地下见到他,听说命簿上写他是甘州军的士兵?”
“你……你看错了!”
“我最开始还以为我猜错了呢,死了才知道,你真是因为这事要杀我。”
孟同知从地上抓起只靴子就往唐复身上扔,而他竟然没有实体,靴子直接从他身上穿过!
孟同知这才发现,唐复一直飘在空中,长且夸大的袍子下,没有腿脚的痕迹。
孟同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是被烫醒的。
烫红的铁块贴上他的胸口,皮肉被烙出肉香。
随着肉香一起传来的,是剧烈的疼痛,孟同知挣扎着在地上打滚,怀疑自己是坠入了无间地狱。
“将罪人押上来!”
孟同知抬起头,这个黑暗无边的地方,坐着高高在上的阎王,黑白无常站在阎王左右。
他像一摊丧失痛觉的血肉被鬼卒拖上前,难道他……已经死了吗?
是被唐复吓死的,还是说他变成了恶鬼害死了自己?
他大喊:“我有冤情!我本是生魂,是被恶鬼唐复害死的!”
那个青面獠牙的阎王冷笑一声:“你是因为罪孽深重才暴毙的,莫要牵扯他人。你都做了什么,如实招来!否则,这就将你丢进刀山火海中轮回百年。”
孟同知还想挣扎,黑白无常便亲自下来要拖他去行刑,他立马改口:“我说我说,我都说。”
“那你就……先从甘州水灾讲起。”
……
甘州往北不远的煤矿产量颇丰,可惜陆路难走,甘州一处的水路仅允许运人过江的小船通行,甘州建城前年,速来都是走陆上运煤。
十年前,许家动了歪心思,被魏家察觉,那魏家为了利益选择和政敌许家同谋。派来的魏五郎明面上是修缮,实则是破坏完好的堤坝。
等到汛期洪水冲垮甘州城西,煤船便能一路往南畅通无阻,故而给甘州的堤坝上留下厚且黑的灰尘脏污。
再之后,魏、许二门趁乱走私煤矿,许家庇佑之下的甘州系官员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皇帝或许对甘州有所提防,于是十年前派来修筑的官员,一位是和许家是政敌的魏家五郎,另一位是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的陆家二爷。
可是陆二老爷只顾干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两耳不闻窗外事;魏五贪得无厌,只要得到充分的利益交换,许家将甘州夷为平地他都装作一无所知。
魏五郎的身后有许家庇护,可陆二老爷这种行为却给自己、给陆家埋藏了深深的祸患。
在朝中,和魏、许二党作对才是中立,不投诚亦不反对实则是默认与他们立场一致。
“那唐复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吃空饷,他和甘州军勾结。洪水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朝廷查出来,就说那些士兵都死在了洪水中,无非就是将死在水灾的百姓报上去。”
他说得很是,估计前世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才有了甘州军所谓死伤过半。
“唐复,你是不是要解释解释?”
“阎王”赵萦摘下青苗獠牙的面具,披着黑色衣袍的采荷点亮烛火,孟同知的眼睛在骤然明亮的室内不太舒服地眯起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的?”
“你这是死罪难逃。”唐复一声令下,扮成鬼卒的衙役将孟同知拖下去收监。
众人散去,唐复“扑通”一下跪在赵萦面前。
“王爷恕罪,下官也是非不得已——他们背后倚靠京城世家大族,下官想要反对堪比蚍蜉撼树,只能和甘州军一起虚报军队人数,利用空饷给灾民治病、送他们出城安顿。”
“你空口无凭,本王如何信得过你?”
唐复掏出账本,恭恭敬敬地呈过头顶:“每一笔救灾款的来去,下官悉数记录在此,请王爷过目。”
赵萦没动,陆徽仪走下去,取走他手中的账本,语气阴阳怪气地:“这么说来,唐知府还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唐复自顾自道:“下官为官十载,父母妻儿都已过世,满天下只剩下养女彩娘和我还算有牵挂。我是个孤家寡人,这官场太难,原本我还想着,趁着他们给我下毒,我就此假死脱身。”
唐复摇摇头,自嘲地笑着:“王爷就当作我贪空饷救灾民是读书人的于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