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年长我十一岁,他八岁入东宫,我出生时,他已做了好些年的太子。
“大约等到我开蒙识字的时候,他和先太子妃成婚,若平郡主赵丹只比我小三岁。他被许德嫔一杯毒酒毒死的时候,我和明夷正在东宫习字。
“自此,我再没踏足东宫。东宫于我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若我真……那我岂不是顶替了大哥的存在,还会有谁记得大哥。”
陆徽仪想了想,道:“太子是你大哥,但不仅是大哥,总不好因为你的思念,就不准储君叫太子吧?我想,除了你记得,皇后娘娘也一直记得。包括陛下。”
“陛下?就是陛下命许氏杀的他,陛下恐怕早就忘了!”赵萦愤愤道。
陆徽仪摇头道:“陛下没有忘。你说起许氏给了先太子一杯毒酒,我终于想通了,为何死的夏三娘,疯的是许德嫔。
“哪怕是自己下的决定,陛下也不见得能容忍杀害自己长子的人好端端活着。若许家还在京城,德嫔尚能留在宫中制衡,许家一倒,德嫔便被软禁。
“至于那夏三娘,是受了夏家牵连。夏家先攀上魏氏,后让妹妹嫁许嵘,最后更是两姐妹一起攀附我们景王殿下。这般行事,岂不是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宫中这样放肆地使用一石二鸟之计的人,当然是天下之主。故而我觉着,你也没必要因前世夏三娘之死太过介怀。只有我倒霉,是真受你牵连被刺杀。”
“那时的我真是……若重来一次,我不会那样子求陛下赐婚,害你受伤。”
陆徽仪慢慢勾起嘴角,打趣道:“哦,所以是景王后悔和我成婚了。”
“少来歪曲我的意思,”赵萦牵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赵萦长叹一声,重新说回和亲之事:“你说得对,在其位谋其事。姑娘们没有食君之禄,不论谁去和亲,都是不应当的。”
“就是嘛,应当让什么魏阁老、什么兴王裕王,甚至最上头那位去和亲,才是最有效的么。”
赵萦窝在她身边笑了,笑够了才继续道:“放心,没有和亲公主,也一样能和谈的。越和于阗之间的联系,难道是靠尉迟灵牵制的么。”
雨势不见小,丹娥撑开伞,走出陆家,叩响景王府大门。
“来者何人?”门房并不为她开门。
“婢子是陆家六夫人舒氏是婢女,求见景王妃。”
门房记得王妃十分优待这位舒氏,便拉开门,请她进屋:“不知是有何事,我好去禀报。”
丹娥收起伞,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水痕:“我们夫人难产,求王妃救命!”
人命关天,门房不敢耽搁,一路冒雨跑去主院。
陆徽仪听见这消息,急得跳脚:“快,拿我的令牌去请王沉王太医,还有……”
游巫通常善女科,明夷是否也擅长?她顿了顿,可是明夷身份特殊。
“采荷先去请王太医来,寇嬷嬷拿上钥匙去库房取一株千年人参。门房备马车,柏云跟我先去一趟陆家。”
马车上,丹娥狼狈地向陆徽仪说道:“今日午后我们夫人便说腹中不适要休息,再醒过来身下就已经见血,算算时间也到了发动的日子,府里也已经预备好了稳婆和奶娘。约莫过了一炷香,稳婆竟说我们夫人胎位不正,怕是要一尸两命。”
闪电劈下,照亮昏暗潮湿的夏夜,陆徽仪看见丹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仍在流泪。
“轰——”
雷声炸响,陆徽仪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声还是真的有雷鸣。
她张开干涸的嘴唇:“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舒梦泽的屋子里四处都是烛火,烛光照亮了整个院落,跳跃的火光随着大雨跳动。
她站在门口,问舒梦泽的情况。
“我一身寒气,不方便进屋,六嫂可还好?”
稳婆站在门口,烛光在她身后,她一身是血,像来收尸的恶鬼。
“不妨事,六夫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王妃请进屋,有什么话,还需趁现在说……”
陆徽仪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冷,她抓着柏云稳定自己的身形,问:“千年人参可有用?我让寇嬷嬷去取了千年人参来,至少先保住六嫂的性命。”
陆家已经请不起府医,临时从外头请来的大夫低着头不敢看陆徽仪,低声道:“或可一试。”
陆徽仪去隔间里换下被淋湿的衣衫,才进屋去见舒梦泽。
还没走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气。
舒梦泽的母亲坐在床边在给她喂药,可喂下去的药多半又从嘴边留下,她的母亲一边垂泪一边擦药。
乔夫人和曲夫人站在屋内,互相对视了一样,同时摇摇头。
舒梦泽躺在床上,圆润的手腕失去生气搭在床沿,陆徽仪三步并两步扑过去,抓起她的手。
陆徽仪看见舒梦泽惨白将死的脸庞,眼泪滴落在舒梦泽的指尖:“六嫂,六嫂你不要有事。”
可是舒梦泽甚至没有气力回应她。
“王妃,王太医来了——”
陆徽仪忙起身让开,让王沉诊脉。
王沉皱眉看向陆徽仪,陆徽仪看着她的神情,心直直地往下坠。
王沉说:“我只能尽力一试。”
“好。”陆徽仪点点头,然后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