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内的娇语嬉闹瞬间滞了半拍,花影抬眸望去,只见封铭斜倚在不远处的软榻上,周身虽仍围着几名美人,目光却直直锁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与深意。
王世袂早已惊得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手足无措地看向花影,低声懊恼:
“怎、怎么会这么巧……我明明特意选的这边,怎么还是遇上世子殿下了?”
花影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按住王世袂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抬眸迎上封铭的目光,微微颔首:“世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寻常相识,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封铭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疏疏淡淡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他抬手挥退身边凑上来的美人,起身时衣袍轻扬,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模样,缓步朝着二人走来。
“花翰林倒是好兴致,今日竟然得空来了这百花楼消遣?”他语气戏谑,目光扫过一旁局促不安的王世袂,最终又落回花影身上,“今日偶遇,也算有缘。本世子今日做东,想请花翰林喝几杯,就当是……感谢一番花翰林近日的‘馈赠’。”
“馈赠”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尾音微微上扬,却带着十足的暗示。
两人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封铭口中的馈赠,便是那日花影悄悄塞入侯府的几册兵法古籍。
那些书卷之上,不仅有前朝失传的兵法谋略,更有花影结合当下战局批注的见解,详实细致,字字珠玑,皆是千金难买的珍宝。
封铭翻阅之时,便知绝非寻常古籍,那般精准的批注、独到的见解,唯有花影能做到。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花影本人也没有任何想要遮掩的痕迹,誊抄的字迹都是用的自己的字。
他本以为花影那般执拗疏离,绝不会轻易低头,更不会主动示好,却万万没想到,花影会以这样隐秘的方式,将这般贵重的东西送到他手中。
那一刻,心底的诧异与触动,远胜面上的从容。
花影闻言,淡淡摇头,神色坦然:“殿下客气了,谈不上馈赠。那些东西,与其束之高阁,不如物尽其用。”
他抬眸,目光澄澈,语气平静却坚定:“唯有封家,才配得上那些东西。”
这话并非刻意讨好,而是他的真心所想。
长庆帝多疑,惠王狠辣,其余世家只顾自身利益,唯有封家,既有实力,又有担当,那些失传的兵法,落在封家手中,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而非成为帝王制衡勋贵的工具。
封铭看着他坦荡真挚的眼眸,心底的郁气忽然消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正要再劝,却见花影侧身,看向身旁依旧局促的王世袂,语气柔和了几分: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今日我与王兄有约在先,不便叨扰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说罢,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而后便拉着王世袂,转身朝着百花楼深处的雅间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封铭僵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他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银质酒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间紧闭的雅间门上。
不多时,雅间的窗扉被推开一角,隐约能看见二人对坐饮酒的身影。
王世袂频频举杯,神色热情,花影虽神色淡然,却也偶尔举杯回应,眉眼间难得有几分柔和,不复往日在翰林院的清冷疏离。
那是封铭从未见过的模样。
怎么这小子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我封铭的魅力就这么差?
他看着二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无名火,脸色愈发难看,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原本喧闹的百花楼,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雅间内隐约传来的谈笑之声,格外刺耳。
封铭从莺莺燕燕中抬眸,精准地落在了花影身上,收敛了笑意,挥手退去围在身边的人,右手食指勾着银质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花翰林如此闲情雅致,不如这壶美酒就赠与花、兄。”
“花兄”二字被他说得缱绻缠绵,配上那多情的桃花眼,看得直叫人心跳快了几拍。
这也是又一次从这世子殿下嘴里听着一个新的称呼。
花影手中的酒杯一顿,抬眸看向站在雅间门口的封铭,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王世袂则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酒杯险些脱手,连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封铭,连话都说不完整:“世、世子殿下……”
封铭却全然未看他,径直踏入雅间,走到花影面前,将手中的银质酒壶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雅间内的平和。
他俯身,凑近花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悦:“花翰林陪着这位王兄,倒是比陪着本世子自在多了?”
花影缓缓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后倾,拉开些许距离,语气依旧礼貌疏离:
“殿下说笑了,我与王兄有约在先,自然该尽兴相伴。殿下若是无事,便请自便,莫要打扰我与王兄小聚。”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瞬间让封铭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添了几分野性。
放下酒杯时,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花影,一字一句道:“本世子今日来,可不是来打扰花翰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盏,又落回花影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花翰林既然不肯赏脸去我那边,那便在此处陪本世子喝几杯。毕竟,本世子还没好好‘感谢’花翰林的馈赠呢。”
王世袂站在一旁,左右为难,一边是身份尊贵、神色不悦的封世子,一边是自己想要赔罪的花影,只能干着急,却插不上一句话。
花影看着封铭眼底的执拗与不悦,心底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