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在六月底下得没完没了。国王十字车站的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珍妮弗·马尔福推着行李车穿过砖墙,艾薇儿的笼子放在行李箱最上面。白猫蹲在笼子里,耳朵压成了飞机状——她讨厌下雨,而且她不介意让所有人知道她讨厌下雨。德拉科走在她旁边,校袍领口翻正了,但左边领尖翘着,随时要弹回去。
“你的领口。”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整,整了两下。“翻了三遍,”他承认,“第三遍的时候不耐烦了。”
“翻两遍就够了。翻太多会松。”她伸手帮他翻正,力道不轻。纳西莎站在柱子旁边,深绿色斗篷,黑色手提袋。看到他们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卢修斯没有来——从密室事件之后,他能推的公开露面都在推。珍妮弗不意外。
夜骐在雨中一动不动。德拉科先爬上马车,在窗边坐下,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马车驶出伦敦时雨小了,窗外的街道变成田野。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条蛇,尾巴比头还粗。
“父亲说今年夏天会有客人。”
“谁。”
“不知道。他没说。”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德拉科把蛇擦掉了。他正在学会不在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学得很慢,但比去年快了一点。
马尔福庄园的玫瑰从远处看还过得去,走近了才看见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像烧焦的纸。草坪长到了脚踝高度,孔雀在草丛里踱步,尾羽沾着碎草屑。喷泉还喷着水,但水池边缘的青苔不是今年长的。家养小精灵的数量比去年少了一个——多比不在了。
珍妮弗把行李箱拖进房间,艾薇儿直接跳上窗台,爪子扒着玻璃,开始以一只猫所能达到的最严厉程度审视外面的玫瑰园。教科书按科目摞在书桌左边,《高级古代魔文》在最上面。抽屉里多了吉儿的围巾和德拉科的镜子,她关上抽屉,没有多看。
晚餐时卢修斯坐在长桌一端。他瘦了,颧骨从皮肤下面支出来,铂金色的头发还保持着光泽——头发是他最后的盔甲。密室事件后魔法部的调查不了了之,不是因为他清白,是因为他切割得干净,干净到没有人能指证他,也干净到没有人敢靠近他。
“今年夏天会有客人。”卢修斯的声音很平,和说“把盐递过来”一模一样。
“谁,父亲。”
“到时候就知道了。”
“是魔法部的人吗。”
卢修斯的手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不是。”德拉科闭上嘴。他学会了在父亲面前闭嘴——去年学的,密室事件之后。
客人在七月初的傍晚到了,三个人。珍妮弗从窗台上望下去,看到他们从铁门外的马车上下来。卢修斯在门厅迎接,蛇头手杖靠在身边。整个夏天庄园的窗帘都拉着,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晚餐时卢修斯没有介绍他们的名字。“老朋友们。”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整张长桌上再也没有提起任何与“朋友”相关的话题。
纳西莎的态度比平时更冷淡——不是失礼,是那种把距离精确控制到毫米的礼貌。德拉科问了两次“他们是谁”,一次被卢修斯忽略,一次被纳西莎转移了话题。珍妮弗没有问。问一个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是对时间的浪费,马尔福家的人不应该浪费任何东西。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三个客人。不是英国人。
斯内普的信在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到了。不是猫头鹰送的——是用纸鹤,叠得整整齐齐,翅膀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痕。内容简短得只有两行: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蜘蛛尾巷。不要迟到。珍妮弗把纸鹤拆开,读了一遍,重新叠好。
珍妮弗在门厅穿斗篷的时候,德拉科从楼梯上探出头来。“你要去蜘蛛尾巷了?”他问,语气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
“每周三次。”
“他的家是什么样的?”
“暗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气味像魔药储藏室,但更苦。”她把斗篷系好。“你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德拉科把下巴缩回去,但嘴角还翘着。“只是觉得你暑假还要上课,而我只需要练魁地奇。”
“你去年从扫帚上摔下来三次。”
“那是风。”
“室内训练场没有风。”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珍妮弗推开门,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蜘蛛尾巷的砖墙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窗户上挂着黑色的窗帘,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珍妮弗敲了三下。门开了。斯内普穿着黑色的家居长袍,头发垂在肩上,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转身走下楼梯。地下室的魔药操作台上已经摆好了今天要用的原料——雏菊根,干荨麻,研成粉末的月长石。配方写在黑板上,字迹小而密,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今天,缓和剂。配方在黑板上。”
“是的,教授。”
珍妮弗把头发扎起来,用魔杖点了一下坩埚下的火种。雏菊根切成薄片,每一片厚薄均匀。斯内普从她身边走过,看了一眼,没有停顿。干荨麻要用手撕,不能用刀切——刀会破坏纤维。月长石粉末要在药剂沸腾之前加,加早了会结晶,加晚了不起作用。缓和剂的难点在于火候:沸腾时间超过三秒,整锅药剂就会变成一滩灰色的泥浆。她关掉火焰的时候,坩埚里的液体是完美的淡蓝色,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斯内普转过身,看了一眼坩埚里的颜色。他看了两秒。“及格。”
珍妮弗把药剂倒进玻璃瓶里,塞好瓶塞。收拾操作台的时候,斯内普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的手法比上学期更精确了。有人教过你?”
“没有,教授。我自己练的。”
他转过身,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她知道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点了点头,走到操作台前,把下一节课要用的原料从架子上取下来。“下节课,活地狱汤剂。预习第三章到第五章。”
“好的,教授。”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马尔福小姐。”
“教授?”
“你的父亲——他最近在家吗。”
“在。”
“客人呢。”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问她“雏菊根切了几片”时一模一样。“也在。”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她走出地下室,走过那条窄窄的木楼梯,推开那扇黑漆漆的门。蜘蛛尾巷的巷口,马车在等她。
坐在马车靠着窗户,窗外的科克沃斯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斯内普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如果他问了,那就不是多余的。
莉娅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从窗口飞进来,扔下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沙漠的细沙,字迹潦草得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认全——乔治·韦斯莱。韦斯莱先生中了《预言家日报》年度大奖,七百加隆,全家去了埃及。信里夹着一张照片:韦斯莱一家站在金字塔前面,全员挤在一起,珀西的眼镜歪了,金妮在笑,罗恩肩上蹲着他的老鼠斑斑。弗雷德站在乔治后面,双手举在他头顶,比了一对兔耳朵。比得很正,对称的,像是练过。
照片背面一行字:“埃及很热。金字塔很高。比尔被木乃伊追过(他说的)。——G.W.”
珍妮弗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弗雷德的兔耳朵比得很正。艾薇儿从窗台上探过头来,对着照片闻了闻——大概是在闻金字塔的沙子——然后打了个喷嚏。
她拿起羽毛笔。
“照片收到了。你父亲中奖的事德拉科在早餐桌上提过一次,语气介于不屑和不服之间,他说七百加隆不值得上报纸头版。我说‘你们家上了’。他闭嘴了。兔耳朵的位置偏左,下次让弗雷德站正。——J·C·M”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艾薇儿对埃及的沙子打了喷嚏。她对法老没有意见,只是对沙子有意见。——J·C·M”
第二封信三天后到,更长。他写金字塔里面的诅咒陷阱——墙壁上刻满了古代魔文,和霍格沃茨课本上的完全不一样。在信纸边缘画了一个符文,歪歪扭扭,旁边标注:“比尔说这个是‘死亡陷阱’,但我看着像‘此路不通’。你觉得呢。——G.W.”
珍妮弗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很久。不是Eihwaz,不是Laguz,是一种埃及变体。线条的倾斜角度和埃及古代巫师惯用的手法一致——《古代魔文进阶》的附录里有记载,塞德里克上学期借给她的那本。她把信纸举到窗边,阳光透过纸背,把歪扭的符文照成暗金色。
“是‘此路不通’。埃及变体。倾斜角度偏了三度,原意是‘盗墓者死’。画错了,但方向是对的。另外,你画的圣甲虫不像圣甲虫,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弗雷德看到的话应该会笑。——J·C·M”
通信变成了每周两次。他的信从埃及寄出,每封都很长。他写比尔教他辨认古墓里的假门——真门的符文是刻进去的,假门是画上去的,他试了一次,认错了,差点踩到一只蝎子,比尔花了半个小时才把他拉开。写弗雷德试图把一只圣甲虫塞进珀西的行李箱,珀西用漂浮咒把圣甲虫悬在半空中,两个人围着客厅追了三圈,妈妈没收了圣甲虫,爸爸把它放生了——第二天圣甲虫又爬回来了。写妈妈在集市上买了假的古埃及护身符,卖家说是“法老用过的”,韦斯莱先生花了三天研究麻瓜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只有一张清楚——罗恩被骆驼踢了一脚的那张。
“罗恩的猫头鹰太小,埃罗尔太老,我用当地的猫头鹰给你寄信。它长得像一只会飞的拖鞋。”
珍妮弗的回信依然短。她写道:“你们的埃及旅行听起来比洛哈特的书精彩得多。至少那只猫头鹰是真的。”
吉儿从法国写信来,信封上贴着埃菲尔铁塔的邮票。克莱斯给她寄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画了一朵花。“这次是百合。他照着书画的。但还是像蒲公英。”珍妮弗回信:“他画了十二朵花你都没扔,说明你不介意他画得像蒲公英。直接告诉他。”
七月中的一封信里,乔治写:“弗雷德说我在金字塔前面发呆。他在胡扯。我只是在想黑湖。——G.W.”
她没回那封信。莉娅在窗台上蹲了三天。第四天,她把一封短信绑在它腿上。只有一行。
“黑湖的水在夏天是凉的。——J·C·M”
莉娅飞走了。艾薇儿看着灰林鸮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耳朵转来转去。珍妮弗没有解释黑湖是什么意思,她不需要解释,他也不会问。
七月下旬,达芙妮·格林格拉斯邀请德拉科去格林格拉斯庄园。邀请函是银色的,印着勿忘我的图案——不是真花,是画上去的。珍妮弗认得那种画法:不是达芙妮的风格,是她妹妹的。
德拉科去了。傍晚回来时领口歪了——不是被扯的,是自己翻歪的。珍妮弗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古代魔文课本。德拉科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封银色邀请函,边缘已被捏得发软。
“她妹妹在吗。”
德拉科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直蔓延到脖子。“在。她在看书。”
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比德拉科小,去年九月入学,斯莱特林。珍妮弗记得她——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里,不笑,话少,手里永远有一本书。去年圣诞节前在走廊里捡起吉儿掉在地上的羽毛笔,递回去,说了两个字——“你的”——然后走了。珍妮弗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出身——格林格拉斯家和马尔福家向来有来往。是那种不需要别人认可的姿态。
“她看的是什么书。”
“《标准咒语·初级》。已经看完了。现在在看《中级魔咒》。”
“你问的?”
“她自己说的。”德拉科的耳朵更红了。“她说这本书写得太啰嗦了。我说教科书都啰嗦。她说你姐姐的笔记不啰嗦。”
珍妮弗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我的魔药笔记。”
德拉科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包。“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珍妮弗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小包干荨麻,每一片都剪得整整齐齐,用银色的丝线扎着。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很小,但每一笔都很干脆:“马尔福学姐,谢谢你的笔记。荨麻是暑假在自家花园里种的。剪得不如你切的好。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
荨麻的切口确实不太整齐——有的是斜的,有的留了毛边。但每一片都洗干净了,根部去得很干净。这不是在还人情。这是在用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说:我注意到了你的精确,我在学。
珍妮弗把纸条折好,夹进古代魔文课本里。“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德拉科低下头,耳尖红透了。“她说‘你姐姐比你强’。”
“这是事实。”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珍妮弗把荨麻收进桌边的原料盒里,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观察力合格。送了亲手种的荨麻,切口不够整齐,但根部处理得很好。不是讨好,是判断。
“你明天还去?”她问。
德拉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去。我自己写信问了能不能再去。她回了一个字。”
“什么字。”
“可。”
“那就把领口翻正了再去。你现在这样子像刚从扫帚上摔下来。”
德拉科伸手摸了摸领口,翻正了。动作很慢,很用力。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