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考试周·魔法史的裂缝
六月的霍格沃茨,连空气都是苦的。
不是比喻。大礼堂里飘着的南瓜汁味道被墨水味盖住了,走廊里每经过一个人都能闻到羊皮纸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就连费尔奇的那只老猫洛丽丝夫人都不再蹲在拐角处吓人了——它被学生们脚底下踩来踩去的复习笔记吓得躲进了费尔奇的办公室,只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门缝里闪。
考试周。
二年级的考场在三楼的大教室里。魔咒理论、变形术笔试、魔药学实践、草药学辨识、黑魔法防御术理论、魔法史、天文学实践。七门考试,五天考完。宾斯教授的魔法史排在第三天下午,据说是历年杀伤力最大的一门——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宾斯教授出题的范围永远比你复习的多一截,而且他的评分标准是一个谜。有人说他根本不批卷子,只是飘过去看一眼,觉得字多的就给E,字少的给P,字丑的直接给D。
珍妮弗·马尔福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魔法史·中世纪篇》。书页已经被她翻了三遍,边角起了毛。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意大利体的字迹流畅得像一条小河。她在抄十四世纪妖精叛乱的详细时间线——不是因为她记不住,是因为抄一遍能让她在考场上写得更快。
吉儿·沙菲克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同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页上。她盯着窗外黑湖的水面,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珍,”她说。
“嗯。”
“妖精叛乱有几次?”
“十四世纪有四次。1341,1362,1378,1390。”
“哪次最严重?”
“1378。妖精分裂成两派,主战派杀了主和派的首领。内战打了三年。魔法部趁虚而入,把两边都镇压了。宾斯教授说这是‘妖精历史上最悲惨的一页’。他说的时候没有表情。他说话从来没有表情。”
吉儿把脸埋进了书里。“我完了。”
“你不会完。”
“我连哪年哪年都分不清。”
“你不用分清。你只要把数字写对。宾斯教授不看逻辑,他只看数字。你把数字写对了,他给你E。数字旁边多写几个‘因此’和‘然而’,他给你E。数字写错了,你写一万个字也是P。”
吉儿从书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教我作弊”的惊恐。
“这不是作弊,”珍妮弗说,“这是应试技巧。”
“你从哪里学的?”
“宾斯教授的课。听了两年。他每次讲完一个事件,都会停顿一下。停顿的时候,他看窗外。他看窗外的时候,嘴里会重复那个年份。1341。1362。1378。1390。他念了四遍。每节课念四遍。两年,每节课四遍。如果你记不住,那是你没听。”
吉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书翻到妖精叛乱那一页,用羽毛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四个数字。1341。1362。1378。1390。她写了四遍。
“珍,”她说。
“嗯。”
“你记得宾斯教授看窗外的时候,外面有什么吗?”
“黑湖。禁林。有时候有鸟。”
“你连鸟都记得?”
“是渡鸦。三年级的时候,凯特尔伯恩教授在神奇生物课上讲过渡鸦的智商。它们会记住人的脸。如果你对一只渡鸦不好,它会告诉它的朋友,它的朋友会告诉它的朋友的朋友,然后所有的渡鸦都会知道你是坏人。”
吉儿放下羽毛笔,看着她。“你——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万一考呢?”
“魔法史不会考渡鸦。”
“宾斯教授不会。但凯特尔伯恩教授会。神奇生物课在后天。”
吉儿又把脸埋进了书里。
魔法史的考场在大礼堂。大礼堂的长桌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单人书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宾斯教授飘在讲台后面,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珍妮弗先翻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题是论述题:“请详细描述十四世纪妖精叛乱的起因、经过与结果。”她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下去了。她拿起羽毛笔,开始写。1341,1362,1378,1390。她把这四个数字写在第一行,然后在每个数字后面加了一串“因此”和“然而”。她的意大利体在羊皮纸上流淌,像一条优雅的河流。宾斯教授飘过她的桌子时,停了一下。他看了三秒。
“不错的字,”他说。
珍妮弗没有抬头。她继续写。
二、走廊·伍德的计算
考试周的间隙,走廊里比考场还紧张。有人在背咒语,有人在背草药,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像一群被施了咒的僵尸。珍妮弗从变形术考场出来的时候,在三楼拐角遇到了奥利弗·伍德。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石板,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他的嘴唇在动,念念有词。
“……马尔福的假动作,重心左移,实际右切。安吉丽娜追不上她,不是速度问题,是节奏。她的节奏是——慢,慢,快。安吉丽娜的节奏是——快,快,快。所以安吉丽娜总是比她快半步。快半步不行,你要比她慢半步,才能在她加速的时候跟上去……”
珍妮弗停了一下。伍德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羽毛笔在石板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然后擦了,又画了一遍。安吉丽娜·约翰逊站在他旁边,黑辫子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南瓜汁,没有喝。
“伍德,”她说,“你在画什么?”
“战术。”
“下赛季的战术?”
“下赛季对斯莱特林的战术。”伍德抬起头,看到了珍妮弗。他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是那种一个人在专心做一件事时被突然打断的茫然。然后他认出了她,石板上画的箭头和圆圈突然有了主人。
“马尔福,”他说。
“伍德。”
“你——你听到了?”
“嗯。”
“你觉得——我的战术怎么样?”
珍妮弗看了一眼石板。箭头从右翼切入,穿过两个圆圈,指向球门的左上角。那是她上周对拉文克劳进球时用的路线。她把目光从石板上移开,看着伍德。
“你画错了,”她说。
“哪里?”
“她的节奏不是慢、慢、快。是慢、快、慢。先慢下来,让你以为她要传球。然后突然加速,让你以为她要突破。然后再慢下来,在你犹豫的时候,从你身边过去。”
伍德盯着石板,看了很久。他的羽毛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慢、快、慢,”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
伍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安吉丽娜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南瓜汁放在窗台上,把辫子甩到背后。
“马尔福,”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珍妮弗看着她。安吉丽娜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铜扣子。里面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因为他画错了,”珍妮弗说,“我不喜欢看到别人画错。”
她走了。伍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石板,嘴里还在念“慢、快、慢”。安吉丽娜看着珍妮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弯了一下。
“伍德,”她说。
“嗯。”
“她是在帮你吗?”
“她是在纠正我的错误。”
“一样。”
伍德没有回答。他把石板上的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线。
三、图书馆·渡鸦与符文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珍妮弗没有去大礼堂庆祝。她去了图书馆。平斯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眼睛像两只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看到珍妮弗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人。所有人都去了大礼堂,吃烤南瓜、喝南瓜汁、把考卷撕成碎片扔到空中。珍妮弗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古代魔文区。二年级没有选修课,但她从开学就在看这本书。维克多教授在开学第一周的课上提过这本书,说“如果你对古代魔文有兴趣,可以看看这本”。她记下了书名,去丽痕书店买了,带回了霍格沃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开书。书页在她指尖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禁林在暮色中泛着深绿色的光,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打扰了,这个位置有人吗?”
珍妮弗抬起头。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抱着一摞书。棕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笑。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会打扰别人的人。
“没有,”珍妮弗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珍妮弗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古代魔文入门》。三年级教材。
“你是三年级的?”她问。
“二年级。”他把书摞整齐,抬起头看着她。“塞德里克·迪戈里。赫奇帕奇。”
“珍妮弗·马尔福。斯莱特林。”
“你在看《高级古代魔文》?”
“嗯。”
“你不是三年级的。”
“二年级。”
“二年级看高级?”
“看了半年了。”
塞德里克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温和的好奇。“你——你自学?”
“嗯。维克多教授推荐的。”
“维克多教授也推荐我看这本。”他从书堆里抽出另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他说‘如果你对符文有兴趣,可以先看看这本’。我看了三个月。有的地方不太懂。”
珍妮弗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第三十七页,Eihwaz符文的应用。
“Eihwaz,”她说,“门扉。代表入口和出口。能量流动的通道。在防护咒语中,它可以作为一个屏障。但它的角度很重要。偏一度,能量就会倒流。”
塞德里克翻开书,找到了Eihwaz那一章。他的手指在符文上划了一下。“维克多教授也说了角度的问题。但他没有说具体多少度。”
“十七度。”
“你算过?”
“算术占卜。三年级的内容。但我提前看了。”
塞德里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提前看了三年级的算术占卜,学了高级古代魔文,还来图书馆复习二年级的魔法史?”
“魔法史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宾斯教授说我的字不错。”
塞德里克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夸张的笑,是那种安静的、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的笑。“他每年都说这句话。去年我考完的时候,他也飘过我的桌子,说‘不错的字’。我写了四页。他只看了一页。”
“你写了什么?”
“十四世纪妖精叛乱的起因、经过与结果。1341,1362,1378,1390。”
“数字对了?”
“数字对了。他给了E。”
珍妮弗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我也是。”
窗外的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只渡鸦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塞德里克看了一眼那只渡鸦,又看了一眼珍妮弗。
“渡鸦,”他说。
“嗯。”
“凯特尔伯恩教授说,它们会记住人的脸。”
“我知道。”
“你觉得它会记住我们吗?”
“也许。”
渡鸦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珍妮弗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塞德里克也低下头,翻开了他那本《古代魔文入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马尔福。”
“嗯。”
“你——下学期会选修古代魔文吗?”
“会。”
“那——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珍妮弗看着他。塞德里克坐在窗边,暮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棕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一个人在说“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讨论符文”时的认真。
“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弯着。她没有注意到。但窗外的渡鸦如果还在,它会记住。
四、走廊·酸味与道歉
吉儿和克莱斯·罗齐尔的关系,是在考试周的最后一天发生变化的。那天下午,考完天文学实践,吉儿从天文塔上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望远镜前面站了太久,手冻僵了。
“吉儿。”一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她抬起头。克莱斯·罗齐尔站在楼梯口,黑头发难得洗了一次,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的手里攥着一颗糖——不是他平时吃的那种贵的,是蜂蜜公爵最普通的酸味爆爆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像被攥了很久。
“你——你还好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