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书馆·薄荷与鸡爪
三月的霍格沃茨,风还是冷的。黑湖面上漂着碎冰,禁林的树梢才刚冒出一点点绿,走廊里的火炬从早烧到晚,把石墙烤得发烫。三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讨论期末考试了,一年级的学生们还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仿佛考试是下辈子的事。
珍妮弗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三英尺长的羊皮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羊皮纸上,把墨迹晒出了淡淡的金边。她的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旁边摞着九本参考书,每一本都贴了彩色标签,索引纸条从书页里伸出来,像一丛乱七八糟的羽毛。
“三英尺半了。”
珍妮弗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塞德里克·迪戈里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符文能量流向分析》,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他的棕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垂在额前,校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维克多教授不会看完的。”
“看不看完是他的事。”珍妮弗的笔尖没停。
“你写不写是你的事。”塞德里克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你上次写了三英尺,他只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写了什么?”
“引言。”
“引言最重要。”
“引言他看了三遍。他说‘马尔福的引言写得太好了,后面的内容不用看也知道是优秀的’。”
珍妮弗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塞德里克。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他真说了?”
“真说了。弗立维教授也在场。他说‘维克多,你不能只看引言’。维克多教授说‘我可以’。弗立维教授说‘那不公平’。维克多教授说‘公平是我定的’。”
“弗立维教授怎么回?”
“他说‘你不是邓布利多’。维克多教授说‘我是维克多’。弗立维教授说‘那你不能定公平’。维克多教授说‘我定了’。两个人吵了一架。”
珍妮弗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她低下头,继续写。
“谁赢了?”
“谁都没赢。麦格教授路过,说‘你们在吵什么’。维克多教授说‘公平’。弗立维教授说‘不公平’。麦格教授说‘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学生学到了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我的论文还要写吗?”
“写。维克多教授说‘马尔福的论文,写多少我都看’。”
“他怎么知道是我的?”
“他闻到的。他说‘马尔福的墨水是薄荷味的。整个三年级只有你用薄荷味墨水’。”
珍妮弗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羽毛笔。薄荷味。淡淡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转了一圈。
塞德里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到珍妮弗面前。
“你的论文写得太长了。维克多教授不会看完的。——C.D.”
珍妮弗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塞德里克。
“你的字比乔治·韦斯莱的好看。”
“乔治·韦斯莱?”
“嗯。他的字像鸡爪。你的像——小鸡爪。”
塞德里克笑了。那种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那我比他强。”
“强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珍妮弗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他看不看完是他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写完,推回去。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你还写吗?”
“写。写到四英尺。”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你先走。”
“我不急。”
塞德里克翻开笔记本,继续画符文。珍妮弗低下头,继续写论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羊皮纸晒得暖暖的。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从书架后面走过,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了。
二、走廊·告状与龙
消息是在三天后传开的。不是从一个人嘴里——是从走廊的砖缝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的潮气,无孔不入。
费尔奇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在三楼拐角处拦住了几个格兰芬多,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韦斯莱和波特半夜在城堡里乱逛,被麦格教授抓了个正着!格兰芬多扣了一百五十分!”他的表情像是圣诞节提前到了,洛丽丝夫人蹲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
但费尔奇没说他们为什么乱逛。是走廊里的人自己拼出来的——有人看见麦格教授从禁林方向回来,袍角沾着泥;有人听见费尔奇在办公室里嘟囔了一句“龙”;有人注意到海格好几天没在大礼堂露面,连他的猎狗牙牙都不见了,小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等这些碎片传到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已经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珍妮弗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上,面前是一碗燕麦粥。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她没有吃。吉儿坐在她对面,嘴里含着一颗酸味爆爆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着,鼻子皱着,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珍,你听说了吗?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
“什么?”
“他们被扣了五十分。每人五十分。一共一百五十分。格兰芬多的宝石快没了。”
珍妮弗把燕麦粥推到一边。“他们做了什么?”
“半夜送龙。海格养了一条挪威脊背龙,在禁林边上的小屋里。他们用隐形衣把它送到楼顶,让人接走了。”吉儿把酸味爆爆糖咽下去,脸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你弟弟也在。费尔奇说他‘提供了重要线索’。”
珍妮弗的手指在勺子上停了一瞬。她看着勺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银色的,什么都看不清。
“德拉科告的状。”
“费尔奇说的。走廊里都这么说。”
珍妮弗放下勺子。金属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她把餐巾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大礼堂。吉儿在后面喊了一声“珍”,她没有回头。
她在三楼走廊里找到了德拉科。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面小镜子,没有照。克拉布和高尔不在旁边。他一个人。十一岁的德拉科·马尔福站在三月的冷风里,铂金色的头发没有抹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校袍领口歪了一边——一边竖着,一边趴着——自己不知道。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拍打小腿。
“德拉科。”
他转过身。看到她的表情,他的下巴抬了起来——不是自信,是防御。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竖起了所有的刺。
“姐姐。”
“你告的状。”
“我说了事实。”
“你说了什么事实?”
“我说韦斯莱和波特半夜从公共休息室溜出去了。我说他们在图书馆借了关于火龙的书。我说海格养了一条龙——挪威脊背龙。在禁林边上的小屋里。”德拉科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他给龙喝白兰地,用纸箱孵蛋。龙会咬人。诺伯——他给龙取名叫诺伯——咬了罗恩的手。”
珍妮弗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你亲眼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海格在小屋里。他在给龙喂白兰地。波特和韦斯莱也在。”德拉科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我没进去。我从窗户外面看的。”
“你半夜在禁林边上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走到了禁林边上。走到了海格的小屋外面。从窗户外面看进去。看到了龙。”珍妮弗的语气平得像在念魔法史的课本。“然后你回来,告诉费尔奇。”
“我没有告诉费尔奇。我告诉的是麦格教授。我去了她的办公室。”
珍妮弗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火炬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去了麦格教授的办公室。半夜。”
“门没有锁。”
“门没有锁,你就进去了。”
“我敲了门。她让我进去的。”
“你跟麦格教授说了什么?”
“我说海格养了一条龙。挪威脊背龙。我说波特和韦斯莱知道。我说他们半夜送龙走。”
珍妮弗看着他。德拉科的下巴抬得很高,但他的手指在镜子上攥得发白,指节像五颗白色的珠子。
“麦格教授怎么回你的?”
“她说‘谢谢你,马尔福先生。我会处理的’。”
“然后呢?”
“然后她扣了格兰芬多一百五十分。扣了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每人五十分。”德拉科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说‘你也半夜在走廊里游荡,斯莱特林扣二十分’。”
“你被扣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德拉科低下头。镜子在他手里反着光,照出一小块天花板。
“在想——我做了对的事。为什么还要被扣分。”
珍妮弗走过去。她的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她伸出手,把他歪了的领口翻正。手指碰到他的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然后她又把它翻歪了。
“姐姐——”
“你翻好了,我又翻歪了。你能怎样?”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下巴不抬了。
“你去告状的时候,别人也会这样。你把别人的事翻正,别人会把它再翻歪。你能怎样?再告一次?”
德拉科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发白。镜子被他攥得咯吱响。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你不蠢。你只是没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下次告状之前,先把自己藏好。”
珍妮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侧辫轻轻飘动。她伸出手,把他歪了的领口翻正。这一次她没有再翻歪。
“海格的那条龙呢?”
“送走了。波特他们用隐形衣送走的。费尔奇看到了。麦格教授也看到了。”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龙飞走了。海格哭了。”
珍妮弗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糖——乔治放在窗台上的那颗,粉色的,糖纸上没有写字。她摸到了它,没有拿出来。
“走吧。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