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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贾斯廷与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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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霍格沃茨被一场真正的大雪埋住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糖霜一样的雪——是厚重的、潮湿的、从苏格兰高地上空卷下来的暴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走廊里的火炬烧得比平时旺,但石墙还是冷的,冷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学生们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都要裹紧斗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然后被风吹散。

珍妮弗从魔药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斯内普今天让全班制作肿胀药水,维奥莱特·塞尔温的坩埚在最后十分钟炸了,灰绿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把她自己的眉毛肿成了两条肥厚的香肠,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线。她眨着眼睛,睫毛从肿胀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两只被困在果冻里的昆虫。斯内普从讲台上走下来,黑袍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弧度。他说“去医疗翼”,声音平得像在念配料表,然后转向全班:“下课。”

“肿胀药水的配方里有一味干荨麻。”珍妮弗走在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把铂金色的长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发尾沾了一点走廊里的潮气,指尖摸上去凉丝丝的。“维奥莱特放成了新鲜荨麻。她把整本教科书抄了一遍,抄到那一行的时候,墨水糊了。”

“你看到了?”吉儿从旁边探过头来。她的头发今天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扎成了两个小鬏,鬏上别着两颗冬青果——是她自己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颗已经松了,垂下来挂在耳边晃来晃去。她手里抱着那本魔法史课本,书页间夹着的彩色标签纸条比上周又多了几根,从页边伸出来,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刺猬。

“嗯。她的课本摊在桌上。第三十七页,右下角。‘干荨麻’三个字被墨水洇了,看不清。”珍妮弗顿了顿,脚步没有停。“她猜了。猜错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没问我。”

吉儿把垂下来的冬青果重新别好,走了几步,又松了。她没有再别。走廊里的火炬在她们经过的时候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然后分开了。

她们走到三楼拐角处的时候,看到走廊的另一端围着一小群人。不是那种热闹的围观——是那种安静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脖子伸得老长的围观。空气里有一种不对劲的气味。不是臭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冷冰冰的、让人汗毛竖起来的安静,像有人把整条走廊的温度抽走了一半。

珍妮弗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她认出了人群里的几个人。赫奇帕奇的厄尼·麦克米兰站在最前面,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嘴唇在发抖。拉文克劳的丽莎·杜平站在他旁边,课本掉在地上,书页摊开,被踩了一个脚印——一个清晰的、沾着雪泥的鞋印,从页眉一直踩到页脚。她没有去捡。

“让一让。”

珍妮弗的声音不大,但人群自动分开了——不是慢慢让开,是同时往两边退了一步,像水面被船头切开。吉儿跟在她后面,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和厄尼一样白。

贾斯廷·芬列里躺在地上。

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正要往前走,但突然被什么东西停住了。一只手还伸在前面,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够一个离他指尖只有几英寸远的东西,但永远够不到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但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冻在了喉咙里。

他的旁边是差点没头的尼克。

尼克的姿势比贾斯廷更奇怪。他浮在半空中——不是幽灵平时那种轻盈的、像水母一样飘浮的姿态,是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脖子上的那道旧伤口比平时更明显了,皮肉翻卷的边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脑袋歪向一边,角度不正常——比平时更歪,几乎贴到了肩膀上。幽灵本来应该是透明的、珍珠白的,但尼克不是。他的身体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黑色,像一团凝固的烟,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他的表情——珍妮弗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尼克的手向前伸着,指节僵硬,像是在试图挡住什么。

珍妮弗的目光在尼克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贾斯廷的手上。

他们伸的是同一个方向。

“又来了一个……”厄尼·麦克米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来了一个。芬列里。还有尼克。两个。一次两个。”他的手指在墙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石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像游走球擦过看台栏杆的声音。

丽莎·杜平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课本,书页发出纸张折断的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弯腰去捡。

“尼克是幽灵。”有人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这不合理”的慌张。珍妮弗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幽灵怎么会被石化?幽灵本来就是死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在人群中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厄尼·麦克米兰的目光从尼克身上移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珍妮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哈利·波特站在人群边缘。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就站在贾斯廷旁边,他的脸白得像纸,比厄尼还白,绿眼睛盯着地上的贾斯廷,眼珠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在慢慢收拢,攥住了袍子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厄尼的手指抬起来,指向哈利。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抖,指尖离哈利的胸口只有几英寸。

“是你!”厄尼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你上次在决斗俱乐部——你对那条蛇说话——你是蛇佬腔!所有人都听到了!你让蛇攻击他——现在你又——”

“我没有!”哈利的声音也尖了起来,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一个调,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手指攥着魔杖,指节泛白,魔杖尖在微微颤抖,杖尖的银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发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我没有让蛇攻击他——我让它停下——它停下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停下了——”

“停下了?”厄尼的声音更高了,高到破了音,最后一个音节裂成了两半。“它停下了,然后呢?然后芬列里就——你就——”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乱划,指着地上的贾斯廷,指着浮在半空中的尼克,指了一圈,最后又指回哈利,指尖差点戳到他的眼镜。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是喊叫,不是呵斥——是那种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的、像刀切入黄油一样干脆的声音。

麦格教授穿过人群。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比珍妮弗刚才那条更宽、更快。她深绿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袍角扫过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比平时更薄,薄得像一道刀疤。她弯下腰,看了看贾斯廷。手指在贾斯廷的手腕上按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她直起身,又抬起头看了看尼克。目光在尼克灰黑色的身体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不愿确认的事之后,把情绪压回了骨头里。

“级长们。”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变形术的课本,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带各自学院的学生回公共休息室。所有人。立刻。”

“教授——”厄尼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还指着哈利,没有放下来。“芬列里他——是波特——”

“麦克米兰先生。”麦格教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眼不重,但厄尼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手放下来了。“回你的公共休息室。现在。”

人群开始散了。窃窃私语从各个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走廊,灌进每一道门缝和每一个拐角。“蛇佬腔”“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芬列里”“尼克”“一次两个”“下一个是谁”——这些词在石墙之间弹来弹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游走球,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撞到另一面墙上。

厄尼·麦克米兰扶着墙往回走,脚步很慢,像腿上绑了铅块。走过哈利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继续走了。他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然后被拐角吞掉了。

珍妮弗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像水绕过一块石头。吉儿站在她旁边,手指还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还是白的。珍妮弗的目光落回贾斯廷伸出的那只手上。

她顺着那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的墙壁,石板的缝隙,火把的支架。墙上的火炬在跳,把那片墙壁照得忽明忽暗。石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齐腰高的位置,裂缝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尼克。尼克的手向前伸着,指节僵硬,像是在试图挡住什么。他的方向——她顺着尼克的手看过去——和贾斯廷一致。

他们在看同一个方向。他们在挡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珍。”吉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走吧。”

珍妮弗没有回答。她转身跟着斯莱特林的人群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乔治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一个人。红头发被雪打湿了——大概是从外面刚回来——贴在额前,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停在下颌边缘,晃了晃,落进校袍的领口里。校袍的肩膀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正在慢慢融化,雪水渗进深蓝色的布料里,把肩膀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看到了她。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翘起来——不是笑,是那种“你果然在这里”的了然。

“马尔福。”他说,“你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是在等我,还是在数石板上的裂缝?”

“在数你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第三滴了。”

乔治伸手抹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水珠从指缝间挤出来,甩在地上。“外面在下雪。你要不要也出去站一会儿?保证你的辫子比我的头发还湿。”

“我的辫子有丝带。你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我有。”他把围巾的线头拉出来,举到她面前晃了晃。“这个。脱线了。但它是深蓝色的。和你的丝带一个颜色。”

“那不是你有。那是围巾有。”

“围巾是我戴的。所以是我有。”他把线头塞回去,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线头又从另一边冒出来了。他放弃了。耳朵红了一点——不是害羞的红,是被冷风刮过之后再进入暖和的走廊,皮肤反上来的那种红。

走廊里的火炬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吉儿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很轻,渐渐远了。远处传来麦格教授的声音,低沉的,急促的,在吩咐什么——大概是让人去通知邓布利多,通知医疗翼,通知该通知的所有人。

乔治的嘴角收了一线,但没完全消失。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两个人。”

“一个半。”

乔治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线,又落回去了——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很轻。“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尼克算半个,这次还算半个。他要是听到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歧视了?”

“他是幽灵。幽灵不会被歧视。只会被石化。”

“被石化了还是半个?”

“被石化了也是半个。他本来就是死的。”

乔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重得像他把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压进了那一眼里。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滑下来,又贴上新的。

“你的猫昨晚没来。”

“她睡在你枕头上。”

“她半夜跳下床了。在窗台上蹲了很久。”乔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是空的。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窗台的高度,猫蹲着的姿势。“然后她又跳回来了。天亮才走。你见过她那个样子吗?蹲着,尾巴卷在身侧,耳朵转来转去,像在听什么。”

“她在听雪。”

“雪没有声音。”

“有。你听不到。”

“你是猫?”

“我不是。但我养猫。”

乔治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你养猫。猫睡我枕头。所以你养的是我的枕头?”

“我养的是猫。她睡哪是她的自由。”

“她的自由就是每天半夜在我枕头上踩奶,天亮之前把尾巴塞进我鼻孔里,然后跳下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的枕头。”

“她喜欢你的枕头,就不会一直扒你的口袋了。”

乔治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走廊里的火炬跳了一下,他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了半个瞬间——鼻梁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的一小片暗色。

“她听的不是雪。”她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她每次蹲窗台,都是在密室出事之前。”

乔治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安静变得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空气上面。

“Corvus。”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带着调侃时没有的那种东西。“你小心点。”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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