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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贾斯廷与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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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可小心的。我是格兰芬多的击球手。游走球都打不死我。”

“游走球不会石化人。”

“也对。”他把围巾的线头又塞了一遍,还是没塞进去。“那我小心游走球,你小心密室。分工明确。”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乔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铂金色的头发在火炬的光里最后闪了一下,被拐角吞掉了。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变成了咆哮。贾斯廷·芬列里和差点没头的尼克被石化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霍格沃茨,烧掉了最后一丝侥幸。之前还有人——很少的人——相信波特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现在没有了。

斯莱特林长桌上,德拉科的嘴角翘了整整三天。

“四个半了。”他坐在珍妮弗对面,叉子插在土豆泥里,没有吃。土豆泥的表面被他戳出了好几个洞,每一个洞里都渗出了一点黄油,在烛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德拉科把叉子拔出来,在土豆泥上戳了四个洞,又戳了半个——叉子尖在土豆泥里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提起来。“费尔奇的猫。科林·克里维。芬列里。尼克。四个半。波特现在连格兰芬多长桌都坐不稳了。”

珍妮弗把南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冰凉,南瓜汁是温的。“你说完了?”

“还没有。”德拉科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一种她不太喜欢的亮——不是兴奋,是某种比兴奋更持久的东西。他把叉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墨绿色的,背面印着马尔福家的火漆——蛇和权杖,封口已经被拆开了,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像是拆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父亲写信来了。他说魔法部在考虑让邓布利多停职。下一次攻击——只要再有一次——他就得走人。”

珍妮弗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瞬。

“你很高兴?”

“我高兴什么?”德拉科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到旁边的高尔停止了咀嚼,腮帮子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松鼠。克拉布的叉子悬在半空中,香肠从叉齿间滑下去,掉回盘子里,发出一声闷响。“我只是——密室被打开了。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出现了。他在清理学校。清除——”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像两块被烧过的铜片。“清除不该在这里的人。”

珍妮弗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摔,是放,但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克拉布和高尔同时看了过来。

“不该在这里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魔法史的课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舌头把每个音节都掂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攥紧了,火漆的边缘被他掐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蛇的尾巴裂开了,和权杖分成了两半。他把叉子插进土豆泥里,拔出来,又插进去。这一次他没有戳洞——他只是把叉子插在里面,没有动。

下午的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飘在讲台后面,用一种能把活人讲成死人的语调讲解十四世纪妖精叛乱的税收制度。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均匀地铺开,像一层细细的灰,落在每一张桌子上,落在每一个学生的眼皮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沉沉的暖意,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白纱蒙住了窗户。雪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了一种灰白色——羊皮纸的颜色,骨头的颜色。

吉儿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额头差点磕到桌面上,猛地抬起来,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又聚拢了。然后继续栽。她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开一小团黑渍——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玛格丽特·诺特已经把整张脸埋进了课本里,呼吸声均匀得让人羡慕,书页在她呼出的气息中轻轻起伏。

珍妮弗没有睡。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意大利体的字迹流畅得像一条小河,一行接一行,间距均匀,倾斜的角度一模一样。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妖精叛乱上。

她在看窗外。

雪还在下。禁林的树梢被压弯了腰,风过的时候,树枝弹起来,抖落一蓬蓬白色的粉末,然后又慢慢弯下去。黑湖的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白色,有几个学生在冰上走——大概是低年级的,校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面小旗子。他们的笑声从冰面上传过来,模糊的,被雪和玻璃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发音。

妖精叛乱。1390年的那一次,起因是税收。妖精拒绝向巫师缴纳金币,巫师拒绝承认妖精的财产权。双方打了三年,妖精输了。宾斯教授说“输了的意思是他们的金币被没收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惋惜,没有“这很不公平”的暗示。只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结案很久的卷宗。

珍妮弗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贾斯廷·芬列里的那只手和尼克的那只手。

宾斯教授飘过了她的桌子。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羊皮纸——不是看内容,是看长度。珍珠白色的身体从她肩旁掠过,带起一阵几乎没有温度的气流。他看了两秒。

“不错的字。”他说。

然后他飘走了。

吉儿的脑袋又栽了一下,这一次磕到了珍妮弗的肩膀。她猛地弹起来,额头撞上了珍妮弗的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她揉了揉额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她的羽毛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墨水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的边缘还在慢慢扩散。

“下课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还没有。”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吉儿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玛格丽特的课本翻了一页——是风吹的,她还在睡。

珍妮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写。1341。1362。1378。1390。她把这四个数字写在羊皮纸的边缘,在每个数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妖精叛乱的原因——是她自己的笔记。

1341:第一次叛乱。妖精输了。金币被没收。

1362:第二次。妖精分裂成两派。内战打了两年。巫师趁虚而入。

1378:第三次。最惨烈的一次。主战派杀了主和派的首领。魔法部镇压。妖精死了三百个。

1390:第四次。起因是税收。打了三年。妖精输了。金币被没收。

她把这四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羽毛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每一次都输了。每一次都再来。

她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拧紧盖子。窗外,雪还在下。那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已经从冰面上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禁林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一蓬蓬白色的粉末,像骨头碾碎后扬起来的灰。

公共休息室里,壁炉烧得很旺,但没有人觉得暖。绿色的火舌舔着炉膛的边缘,把整个房间照成了一种幽暗的绿色——黑湖水的颜色。艾薇儿从窗台上跳下来,爪子落在石板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吉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魔法史课本。羽毛笔夹在耳朵后面,笔尖上还沾着墨水,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黑色的墨痂。她的头发散着,那两颗冬青果只剩下一颗,另一颗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大概是在走廊里,在人群中挤丢的。剩下那颗垂在耳边,线头松了,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掉。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壁炉的火声吞掉。

“嗯。”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珍妮弗的手指在艾薇儿的背上停了一瞬。

“不知道。”

“会不会是——”吉儿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指腹按在“妖精”那个词上。“会不会是我们学院的?”

珍妮弗没有回答。窗外的黑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草在窗外轻轻摇摆,像某种古老舞蹈的残影,枝条伸展开,又收拢,再伸展开。她把艾薇儿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白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又蜷回去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吉儿。”

“嗯。”

“你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去哪里都叫上我。或者克莱斯。”

吉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珍妮弗不太想看懂的光——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安静的东西。“你也是。”

“我没事。”

“你也是。”吉儿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重要的事——不是叮嘱,是要求。

珍妮弗看着她。吉儿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珍妮弗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手指在珍妮弗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拍,是碰。指尖落在发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碰了一下就化了。

“晚安,珍。”

“晚安。”

吉儿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宿舍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木头和石头碰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然后被安静吞掉了。

“不知道。”她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珍妮弗在大礼堂看到了哈利·波特。

他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最末端,面前是一碗燕麦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灰白色的,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没有吃。他鼻梁上的镜架滑到了鼻翼的位置,他没有扶。罗恩坐在他旁边,把一片吐司翻来覆去地烤,放在壁炉前面的铁架子上烤了两面,拿回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烤焦了,又拿了一片。他的盘子里堆着四片焦黑的吐司,像四块墓碑。格兰芬多长桌上的其他人都在离他们两个座位之外的地方挤成一团,像是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一个由空椅子、空盘子和沉默组成的圈。没有人看他们。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珍妮弗把目光收回来。

艾薇儿从她脚边窜出去。白猫穿过大礼堂中间的空地,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没有去乔治那里——她径直走向了哈利·波特。

白猫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蓝眼睛盯着他的脸。哈利的叉子悬在半空中,粥从叉齿间滴下来,滴回碗里,在粥皮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的绿眼睛和猫的蓝眼睛对视了一瞬。

艾薇儿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要东西吃的叫——不是她在乔治面前那种拖长了尾音、带着期待的喵。是短促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说“嗯”的叫。音节很短,发出来就被空气吞掉了。

然后她从桌上跳下来,踩着格兰芬多长桌走了一圈。爪子在桌布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经过乔治的时候,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臂——尾巴尖从他袖口上划过,很轻,像一支羽毛笔在纸面上拖过去。没有停。她穿过大礼堂中间的空地,回到斯莱特林长桌,跳上珍妮弗的膝盖,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

珍妮弗低头看着白猫。艾薇儿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甩,是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你去了波特那里。”珍妮弗小声说。

艾薇儿没有回答。她把脑袋往珍妮弗的掌心里又钻深了一点,耳朵彻底塌了下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贴在脑袋两侧。

珍妮弗抬起头,目光穿过大礼堂。

乔治正朝她这边看。他的叉子悬在半空中,土豆泥从叉齿间掉下来,落在盘子里,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隔着整个大礼堂的距离,隔着斯莱特林的银绿和格兰芬多的金红,隔着烛光,隔着漂浮的蜡烛,隔着所有人。他的棕眼睛在烛光下很暗,像两颗被火烤过的栗子。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线,又落回去了——不是笑,是那种“我看到了”的弧度。

艾薇儿在珍妮弗的掌心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尾巴慢慢卷起来,重新贴在了身侧。

晚上,珍妮弗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边,膝盖上放着日记本。壁炉里的火在跳,黑湖的水在窗外轻轻拍打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

“十二月。贾斯廷·芬列里被石化了。尼克也被石化了。什么东西能同时石化活人和幽灵?

——走廊里。乔治的头发被雪打湿了。他说‘你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是在等我,还是在数石板上的裂缝?’我说‘在数你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第三滴了’。他说他的围巾线头和我的丝带一个颜色。我说‘那不是你有。那是围巾有’。他说‘围巾是我戴的。所以是我有’。

——他说艾薇儿半夜蹲在窗台上听什么。我说她在听雪。他说‘你是猫?’我说‘我不是。但我养猫’。他说‘你养猫。猫睡我枕头。所以你养的是我的枕头?’我说‘我养的是猫。她睡哪是她的自由’。他说‘她的自由就是每天半夜在我枕头上踩奶,天亮之前把尾巴塞进我鼻孔里?’

——他说‘你小心点’。我说‘你也是’。他说‘我没什么可小心的。我是格兰芬多的击球手。游走球都打不死我’。我说‘游走球不会石化人’。他说‘那我小心游走球,你小心密室。分工明确’。

——德拉科说‘清除不该在这里的人’。父亲写信来了。魔法部在考虑让邓布利多校长停职,他说下一次攻击他就得走人。

——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说妖精叛乱输了的意思是金币被没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天气是阴天一模一样。

——艾薇儿今天去了波特那里。她叫了一声。不是要东西吃。是‘嗯’。然后她回来了。把脑袋埋进我的掌心里。耳朵塌着。

——吉儿问我下一个会是谁。我说不知道。她拍了一下我的头发。像雪花。

——贾斯廷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尼克的手向前伸着。像是在挡什么东西。他们在看同一个方向。什么东西?

——口袋里三样东西。手帕。糖。喜鹊。

——明天会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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