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重庆的雨下个没完。
阁楼漏雨,沈砚找了个瓦盆放在漏处,雨滴砸在盆里,嗒,嗒,嗒,单调得像钟摆。苏婉靠在床头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浑身发抖。她在76号落下的病根,天气一潮就发作,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沈砚煎好药端过来,黑黢黢一碗,冒着苦涩的热气。苏婉接过,皱着眉,小口小口喝。药很苦,但她从不抱怨,每次都喝完,碗底朝下给他看,像个完成作业的学生。
“苦不苦?”他问。
“苦。”她老实说,然后笑了,“但你是甜的。”
沈砚愣住。苏婉很少说这样的话,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在牢里待过后,她的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看雨,看雾,看这座永远湿漉漉的山城。
“我……甜的?”他重复,有点不知所措。
“嗯。”苏婉放下碗,握住他的手,“你在,就是甜的。”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沈砚反握住,用掌心暖着。阁楼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他们挤在这里,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取暖,竟也觉得安心。
雨小了些,雨滴声变得稀疏。沈砚说:“等天晴了,我去买点石灰,把屋顶补补。”
“你会补?”
“学学就会了。”
苏婉笑了,很浅的笑:“沈医生现在什么都会了。会看病,会煎药,会补屋顶。哪天会不会弹钢琴?”
“不会。”沈砚也笑,“但我会听。听你弹。”
苏婉不笑了,眼神黯了黯。她的手指在牢里受过刑,有些变形,阴雨天就疼,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她已经很久没弹琴了。不是不想,是不能。手指按在琴键上,会发抖,会疼,会让她想起76号那间黑暗的审讯室,想起电刑的剧痛,想起林姐最后握着她手说的“活下去”。
“婉婉,”沈砚察觉到了,轻声说,“不急。手会好的,慢慢来。”
“嗯。”苏婉点点头,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夜里,苏婉做噩梦。梦见在76号,梦见电刑,梦见林姐血淋淋的脸。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沈砚立刻醒了,搂住她,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不怕,不怕,我在。”
“沈砚……”她抓住他的衣服,手指攥得发白,“我梦见……又回去了……”
“不会的。”沈砚抱紧她,“我们出来了,永远不回去了。”
“可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不会。重庆这么大,他们找不到。”
苏婉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窗外的雨又大了,哗哗的,像要把这个世界洗干净。沈砚抱着她,听着雨声,听着她的呼吸,一夜没合眼。
天终于放晴,是十月底的事。
沈砚真的去买了石灰,借了梯子,爬上屋顶补漏。苏婉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他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臂上有细细的汗毛,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小心点。”她说。
“知道。”沈砚应着,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石灰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不太好看,但总算把漏处堵住了。下来时,他脸上沾了灰,苏婉用袖子给他擦。
“像只花猫。”她笑。
“你也是。”沈砚指指她的脸,她刚才仰头看他,灰落下来,沾在鼻尖上。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很轻,但很真实。邻居老太太探出头,看见他们,也笑:“小两口,感情真好。”
小两口。苏婉脸红了。他们还没结婚,只是住在一起。乱世里,没人讲究这些,能活着,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福分。但沈砚记在心里。晚上,他对苏婉说:
“等回了上海,我们就结婚。正正经经的,去民政局登记,拍结婚照,请几桌酒。你要穿红旗袍,我穿西装。好不好?”
苏婉正缝衣服,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还要……”沈砚想了想,“还要给你买个戒指。金的,镶颗小钻石。虽然现在买不起,但以后一定买。”
“不要金的。”苏婉说,“就要个银的,简单的,能戴一辈子不摘的那种。”
“好,银的。”
“沈砚,”苏婉放下针线,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在乎这些。真的。有你在,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我在乎。”沈砚握住她的手,“我要给你最好的。虽然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我保证。”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沈砚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很紧。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混着石灰的涩味,混着药味,混着生活的、真实的、琐碎的气味。
冬天来了,重庆的冬天很冷。
阁楼没有炉子,沈砚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烧煤球。煤烟很呛,但暖和。苏婉的身体还是不好,怕冷,整天裹着棉被,坐在床上。沈砚去药材铺找了份工,白天切药,晚上回来,手都冻僵了,但会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着。
“吃吧,甜的。”
苏婉接过,剥开皮,金黄的红薯肉冒着热气。她掰一半给他,他不接,说吃过了。她知道他没吃,硬塞给他。两人就坐在床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小口小口吃红薯。很甜,很面,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今天切药时,听掌柜的说,上海那边在重建了。”沈砚说,“等开春,路好走了,我们就回去。”
“嗯。”苏婉点头,“想上海了。”
“想哪儿?”
“想……苏州河。想外滩的钟声。想弄堂里的栀子花。”苏婉顿了顿,轻声说,“也想……听听爸的消息。”
沈砚沉默。苏婉的父亲在战争后期去了大后方,说是去做生意,后来断了音讯。母亲一直留在上海租界,前阵子托人捎信来,说身体还好,让苏婉别担心。可战争年月,谁能真的不担心?
“回去了,我先陪你去看伯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