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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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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婉靠在他肩上,“妈在信里说,家里的钢琴还在。日本人没动。她每天擦,擦得很干净,等我回去弹。”

“那回去就弹。”沈砚说,“弹《月光》,弹《夜曲》弹你所有想弹的曲子。”

“手……还能弹吗?”

“能。”沈砚握住她的手,轻轻按摩那些变形的指节,“慢慢练,能恢复的。你是苏婉,是弹钢琴的苏婉,没有什么能让你再也弹不了琴。”

苏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见。沈砚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可以回家的孩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在夜色里静静飘落,覆盖了战争的伤痕,覆盖了流离的苦难,像一场温柔的、无声的祝福,祝福所有还在等待团圆的人,终能等来那个春天。

1946年春,他们终于踏上了回上海的路。

船是运货的客船,挤满了返乡的人。甲板上,船舱里,到处都是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空气里有汗味,有油烟味,有江水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晕。苏婉晕船,吐了几次,脸色苍白,靠在沈砚肩上,闭着眼睛。

“难受就别睁眼。”沈砚说,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不难受。”苏婉睁开眼,看着舷窗外,“我在看……江。长江真大,真长,像……没有尽头。”

“是有尽头的。”沈砚说,“尽头是海。海那边,是更远的地方。但我们不去了,我们就回上海,回家。”

“家……”苏婉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甜蜜的词语。

船行得很慢,沿江而下。经过武汉,经过南京,经过那些在战争中化为废墟、又在废墟上开始重建的城市。有时靠岸补给,能看见码头上的工人,看见街边的小贩,看见那些在战争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琐碎而坚韧的生活。

苏婉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在76号,她以为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人心只剩下残忍和麻木。可看着这些为了一口饭、为了一点生计、为了一个家而挣扎着活下去的普通人,她忽然觉得,也许世界还没那么糟。也许希望,就藏在最平凡、最卑微的求生里。

“沈砚,”她轻声说,“我们会好的,对不对?”

“对。”沈砚握住她的手,“会好的。战争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

船到上海时,是个阴天。码头上人山人海,接人的,卸货的,拉车的,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水。沈砚护着苏婉,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走出码头,看见外滩那些熟悉的高楼,看见苏州河浑浊的水,看见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依然倔强矗立的建筑,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沈砚也红了眼眶。

他们先去了苏婉家。弄堂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的弹孔还在,像战争留下的疤痕。苏婉的母亲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婉婉……婉婉……”母亲抱着她,泣不成声。

苏婉也哭,说不出话,只是抱着母亲,像要把这八年的分离,都哭出来。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这对重逢的母女,心里是酸的,也是暖的。

哭够了,母亲才看见沈砚,抹着眼泪说:“这是……沈医生吧?婉婉在信里提过。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打扫。那架钢琴果然还在,靠墙放着,盖着白色的罩布。母亲掀开罩布,钢琴很亮,一尘不染,像一直在等待主人回来。

“我每天擦。”母亲说,“我知道,婉婉总有一天会回来,会弹它。”

苏婉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琴键是凉的,光滑的,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熟悉又陌生。她坐下来,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一个音。

Do——

声音很准,很清亮,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琴键上。她又按下一个音,又一个音,很慢,很轻,是《月光》的开头几个小节。手指有点僵,有点抖,但还能动,还能弹。

沈砚站在她身后,听着。琴声断断续续,不连贯,不熟练,但那是琴声,是苏婉的琴声,是他在蓝鸟咖啡馆第一次听见的、那个干净的、诚实的、像月光一样的琴声。

他忽然觉得,这八年的苦难,这所有的离别、死亡、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值得了。因为她还活着,还能弹琴。因为他们都活着,还能回家,还能重逢,还能在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来得晚,虽然带着伤,但终究是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苏婉家。母亲做了很多菜,都是苏婉爱吃的。吃饭时,母亲问起以后的打算。

“我想开个小诊所。”沈砚说,“在附近找个店面,不用大,能看病就行。”

“好,好。”母亲连连点头,“医生好,救人,积德。婉婉呢?还教书吗?”

“教。”苏婉说,“但手还没完全恢复,得先练练琴。等能弹好了,再去找学校。”

“不急,不急。”母亲给她夹菜,“先养好身体。你们……什么时候办婚事?”

苏婉脸红了。沈砚说:“等安顿下来就办。伯母,您放心,我会对婉婉好的。”

“我知道。”母亲看着他们,眼睛又湿了,“你们能活着回来,能在一起,就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别的,都不重要。”

夜里,苏婉和沈砚睡在苏婉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人挤在一起,有点挤,但很暖和。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沈砚,”苏婉轻声说,“像做梦一样。”

“什么梦?”

“就是……这一切。”苏婉看着窗外的月光,“回家了,妈妈在,钢琴在,你在。什么都还在,什么都没变。好像那八年,真的只是一场梦,醒了,就回来了。”

沈砚搂紧她:“不是梦。是我们熬过来了。”

“是啊,熬过来了。”苏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最安心的节拍,“以后……都会好的,对不对?”

“对。”沈砚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都会好的。我保证。”

月光静静流淌,像水,像时间,像所有温柔而永恒的东西,覆盖着这个刚刚从战争中苏醒的城市,覆盖着这对终于回家的恋人,覆盖着这个漫长、艰难、但终究迎来了春天的夜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生活会继续。

而他们,会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他们用鲜血、眼泪、和永不放弃的等待,换来的、平凡而珍贵的和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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