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来了个急症。
是个拉黄包车的,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沈砚让他躺到检查床上,手按在腹部。右下腹,麦氏点,压痛,反跳痛。
“阑尾炎。”沈砚说,“得去医院开刀。”
“我、我没钱……”车夫脸煞白,汗如雨下。
沈砚沉默了几秒,说:“我送你去。钱的事,再说。”
他让苏婉守着诊所,自己扶车夫出去,叫了辆三轮车。医院不远,但车夫疼得坐不住,沈砚一路扶着他。挂号,缴费,办住院,都是沈砚垫的钱。手术要家属签字,车夫说家里没人,沈砚签了,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护士问:“你是他什么人?”
沈砚顿了顿,说:“朋友。”
等车夫推进手术室,天已经黑透了。沈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这才觉得饿。他想起苏婉说的豆腐箱子,想起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想起她等他吃饭时,会把菜焐在锅里,自己坐在灯下看书,或者就那样坐着,安静地等。
他忽然很想回家。
手术很顺利,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车夫还没醒,麻药没过。沈砚跟护士交代了几句,留了诊所的地址,说有事去找他。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凉,他裹了裹衣服。
到家时,快十点了。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他家那扇窗也亮着,黄黄的光,透过窗帘,暖暖地透出来。
他推开门。苏婉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旁边摊着一本书。锅里温着饭菜,豆腐箱子,青菜,还有一小碗汤。都还热着。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醒她,又舍不得。就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睡着的苏婉很安静,眉头松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个好梦。她的手放在书上,手指蜷着,那些伤痕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还没碰到,她就醒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笑了:“回来了?”
“嗯。怎么不先吃?”
“等你。”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病人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没事了。”沈砚在她对面坐下,“饿了吧?快吃。”
苏婉去盛饭。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安静地吃饭。豆腐箱子做得很好,豆腐煎得金黄,肉末塞得满满的,咬一口,汤汁溢出来,很鲜。
“好吃。”沈砚说。
“好吃就多吃点。”苏婉给他夹菜,“你也累了吧?”
“不累。”沈砚看着她,忽然说,“婉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沈砚说,“谢谢你等我吃饭,谢谢你这盏灯亮着,谢谢你……还活着,还在这里。”
苏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也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开这个诊所,谢谢你救那些人,谢谢你……让我还能过这样的日子。”
他们的手在桌上交握着,很暖。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几乎合成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很圆,但很亮。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和药香混在一起,和这间小屋里所有平凡的、琐碎的、真实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成了这个家,成了他们用尽力气才换来的、值得珍惜的每一刻。
夜还长。
但灯亮着,饭热着,人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