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上海夏天来得早,五月初,栀子就打苞了。
沈砚诊所的窗台上,苏婉用搪瓷缸子养了几枝,水是每天换的,叶子擦得亮亮的。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穿过玻璃,在诊桌上投下一小块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像永远不急。
第一个病人是弄堂口的刘阿婆,胳膊疼,说是夜里受了凉。沈砚让她坐下,手指搭在腕上,静了会儿。
“湿气重。”他说,“我给您扎两针,再开点药。”
针是银针,细细长长的,在酒精灯上燎过,凉了才扎。沈砚下针很稳,手腕都不见抖。苏婉在里间拣药,听得见外头的说话声——沈砚的声音总是低的,慢的,像怕惊着什么。
“阿婆,这针有点胀,您忍忍。”
“哎,哎,沈医生你扎,我不怕。”
药拣好了,用黄纸包成小小一包,麻绳扎紧。苏婉走出来,把药递给阿婆,声音也轻:“早晚煎服,忌生冷。”
阿婆接过,从手帕里数出几个角子,放在桌上。钱不够,还差两分。沈砚说:“够了,您拿着买块豆腐吃。”
“这怎么好意思……”
“下次来,记得带豆腐卤给我就成。”
阿婆笑着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些。沈砚把钱收进抽屉,在账本上记一笔。苏婉站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又亏了?”
“没亏。”沈砚合上账本,“阿婆的儿子在码头上工,摔断了腿,三个月没开工了。不容易。”
苏婉就不说话了,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沈砚抬手覆住她的手,握了握。窗外的栀子又开了一朵,白生生的,香气漫进来,和药味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小诊所独有的味道——苦里带着一丝甜,像日子本身。
午后没什么病人,沈砚在里间整理药材。苏婉坐在窗前补衣服,是沈砚的一件衬衫,领口磨毛了,她找了块同色的布,细细地缝。针脚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
阳光移过来,照在她的手指上。那些受过刑的指节,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有些地方微微隆起,有些地方陷下去,像被岁月粗暴地捏过又松开。但她在做最精细的活计,针在她手里听话得很,一上一下,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必须走完的路。
沈砚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很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软软的,茸茸的。他看了很久,才又低下头,继续拣他的药。
当归要切片,白芍要刮皮,甘草要斩段。每一样都有规矩,急不得。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笃,笃,笃,和缝衣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应和着,像某种私密的对话。
“沈砚,”苏婉忽然开口,没抬头,“栀子该换水了。”
“嗯。”沈砚放下刀,去换水。水是晾过的,不冰手。他把花枝拿出来,洗缸子,重新注水,再把花插回去。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婉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把衬衫举起来看。补丁服帖,不仔细瞧,真看不出是补过的。她满意地叠好,放在一边。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有豆腐,有青菜,还有点肉末。做豆腐箱子吧?”
“好。”
对话很平常,平常到像已经这样过了几十年。但其实,他们结婚才三个月,从重庆回来也才一年。有时候沈砚会觉得恍惚——那些炮火,那些鲜血,那些暗无天日的牢狱,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醒了,就剩这窗明几净,这药香花香,这细水长流的晨昏?
他走到苏婉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苏婉往后靠,头抵着他的腰。
“累了?”他问。
“不累。”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这样。”苏婉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弄堂里,有孩子在跳房子,有妇人在晾衣服,有老头在树下下棋。“太平,安静,没有人死,没有人哭。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真好。”
沈砚弯下腰,脸贴着她的头发。头发里有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栀子气。
“嗯,”他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