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二月,他们进了大别山。
山很大,很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路是野兽踩出来的,又窄又陡,一旁是悬崖,一旁是绝壁。云雾从谷底升上来,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苏婉的身体撑不住了。
连着走了七天,每天只吃一顿干粮,睡三四个小时。她的腿肿了,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更糟的是旧伤复发——在76号受的电刑,伤了内脏,平时不显,一劳累就发作。她开始咳血,起初是丝,后来是块,暗红色的,吐在枯叶上,触目惊心。
“歇一会儿。”沈砚扶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拿出水壶,“喝点水。”
苏婉摇头,喘着气,脸色灰白。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沈砚看着她,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药早就吃完了,山里缺医少药,连止血的草药都难找。再这样走下去,她会死在山里。
“我们……不走了。”他忽然说。
苏婉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前面有个村子,我昨天探路时看见的,就在山腰上。”沈砚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在那儿住下。日本人不会进山这么深,这里……应该安全。”
“可是清乡……”
“不管了。”沈砚打断她,“你要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沈砚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她的状况。他说不走,是因为她真的走不动了。
“那你……你的任务……”她哑着嗓子问。
沈砚沉默。离开苏北前,三姐的人联系过他,让他去皖南根据地,那里缺医生。这是命令,也是他作为战士的责任。
“没有任务了。”他说,握住她的手,“我的任务,就是让你活着。”
苏婉摇头,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弯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沈砚手上,温热的,黏稠的。
沈砚的手在抖。他擦掉她嘴角的血,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不走了。”他重复,声音哽咽,“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村子叫雾里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腰的云雾里。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像从山里长出来的蘑菇。村里人靠打猎、采药为生,很少下山,几乎与世隔绝。
沈砚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租了一间废弃的石屋。屋子很小,很矮,进去要弯腰。但很结实,石头墙有一尺厚,风吹不进,雨打不透。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灶台,一口破锅。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沈砚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间屋子。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透进的光很微弱。地上是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霉味,有尘土味,但没有血腥味,没有76号的腐臭味。
“嗯。”她轻声说,“家。”
沈砚开始收拾。扫尘土,补屋顶,垒灶台。苏婉想帮忙,但他不让,只让她坐在门口晒太阳。五月的山风还很凉,但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村里的孩子好奇地围过来,躲在树后偷看。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瘦的女人,也没见过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男人。沈砚朝他们招手,他们一哄而散,过了一会儿,又怯生生地凑过来。
“你们……从哪儿来?”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问。
“从山外来。”沈砚说。
“山外是啥样?”
“山外……”沈砚顿了顿,“有打仗,有坏人,有吃不饱饭的人。”
男孩似懂非懂:“那你们为啥来这儿?”
“因为这里安全。”沈砚说,看了一眼苏婉,“这里没有打仗,没有坏人。”
男孩点点头,忽然跑开,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黑乎乎的,还烫手。
“给你们吃。”他把红薯塞给沈砚,转身跑了。
沈砚剥开一个,递给苏婉。红薯很甜,很面,吃下去胃里暖暖的。苏婉小口小口地吃,眼泪掉在红薯上,咸的,混着甜味,很怪,但很真实。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土炕上。炕烧热了,很暖和。苏婉枕着沈砚的胳膊,听着屋外的风声,山里的风声很奇怪,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沈砚。”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沈砚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搂紧。
“不会。”他说,“我们会活很久,看到战争结束,看到新中国,看到我们的孩子长大。”
“孩子……”苏婉重复,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你,会弹琴,会唱歌。”沈砚说,声音很温柔,“我教她认字,你教她弹琴。等仗打完了,我们回上海,不,不回上海了,去北平,去昆明,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苏婉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她知道这是梦,很美,很遥远,但听听也好。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她觉得很安全,很踏实。
她睡着了。这是离开苏北后,她睡得最沉的一夜。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山里的溪水,平静,缓慢。
沈砚在村里当起了赤脚医生。山里缺医少药,村民病了伤了,只能硬扛,扛不过就死。沈砚来了,用草药,用土方,救了不少人。村民感激他,送他粮食,送他兽皮,送他自己酿的土酒。
苏婉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山里的空气干净,水甜,食物虽然粗糙,但天然。她不咳血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走路不那么喘了。她还是瘦,但眼睛亮了,像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里慢慢亮起来。
她开始帮村民做些轻活。教孩子认字,帮妇人缝补,给老人读信。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慢,但很清晰。村里人喜欢她,叫她“苏先生”,虽然她一再解释自己是老师,不是先生。
有时候,沈砚上山采药,她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槐树很老,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她看着山道,看着云雾,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轻,像不存在一样。
三月,山里下了第一场雨。雨很大,哗哗的,像天漏了。石屋不漏雨,但很潮,被褥摸上去湿漉漉的。沈砚生了火,屋里暖烘烘的。他们坐在火边,沈砚看书,苏婉缝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