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苏婉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砚放下书,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很柔和。
“记得。在蓝鸟咖啡馆,你弹肖邦的《夜曲》。”
“那天……你为什么要听我弹琴?”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那天我很累,很烦,想去咖啡馆坐坐,喝杯咖啡,然后回医院继续做实验。但一进门,听见钢琴声,我就走不动了。你弹得很……诚实。在那个大家都装模作样的地方,你的诚实,很珍贵。”
苏婉笑了,很淡的一个笑。
“后来,在兰心戏院,我弹《革命》,你坐在台下。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觉得我弹得太激进,太危险。”
“不会。”沈砚说,“我觉得你很勇敢。在那个时代,敢弹《革命》,就是勇敢。”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我很怕。上台前,手都在抖。但一想到你坐在台下,我就不怕了。我想让你看见,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有一点汗。
“我看见的。”他说,“我看见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嘶声。她没擦,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沈砚,如果……如果当初你没遇见我,你会怎么样?”
“会是个无聊的医生,每天看病,做手术,写论文,结婚,生子,老死。”沈砚说,“很安全,很平凡,但……没意思。”
“遇见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沈砚笑了,“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什么叫痛,什么叫爱,什么叫害怕,什么叫希望。你让我……成了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苏婉闭上眼睛。眼泪一直流,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要把这个世界洗干净。
三月末,噩耗传来。
是村里一个猎户下山卖皮子,回来说的。日本人占了安庆,正在向大别山推进。国军溃败,新四军转移,沿途的村子都被烧了,人都杀光了。
“听说……在抓医生。”猎户看着沈砚,眼神复杂,“日本人贴了告示,说抓住一个抗日医生,赏五百大洋。活的,一千。”
空气凝固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继续捣药。苏婉坐在门口,手在抖,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感觉。
夜里,他们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我们得走。”苏婉说。
“去哪儿?”
“不知道。但得走。日本人会进山,会找到这里,会抓你。”苏婉的声音在抖,“你是医生,你救过新四军的人,你……”
“我哪儿也不去。”沈砚打断她,翻身面对她,在黑暗里看着她,“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走了这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我不走。”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握住她的手,“婉婉,我累了。我不想再逃了。逃到哪里都一样,日本人会追到哪里。就在这里,和他们拼了。我死了,你就安全了。”
“你说什么胡话!”苏婉猛地坐起来,声音尖利,“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活?”
“你会活下去。”沈砚也坐起来,看着她,眼神在黑暗里很亮,“你比你想的要坚强。在76号你都活下来了,在这里,你也能活下去。”
“不……”苏婉摇头,眼泪汹涌而出,“沈砚,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活下去,要看春天,要生孩子,要……”
“我知道。”沈砚抱住她,很紧,很紧,“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如果日本人真的来了,我跑不掉,你……你要活下去。答应我,活下去。”
苏婉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在76号,她也这样哭过,在黑暗里,在绝望里。但那时,她不知道沈砚还活着。现在,沈砚在她怀里,是热的,是活的,却在说死。
“我不要你死……”她喃喃地说,“沈砚,我不要你死……”
沈砚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窗外,山风呼啸,像无数的鬼魂在哭。
那一夜,他们都没睡。沈砚抱着苏婉,苏婉抱着沈砚,像两只在暴风雨里互相取暖的动物,知道天亮后就是离别,就是死亡,但这一刻,至少还在一起。
天快亮时,苏婉忽然说:
“沈砚,我想听你弹琴。”
沈砚愣住:“我……我不会弹琴。”
“你会。”苏婉说,“在兰心戏院,我看见你手指在桌上敲,敲的是我弹的节奏。你会弹。用嘴弹,弹给我听。”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哼。哼的是肖邦的《夜曲》,很轻,很慢,调子不准,但旋律是熟悉的。苏婉闭上眼睛,听着。在黑暗里,在绝望里,这首曲子像一道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的时光。
哼完了,沈砚说:
“婉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弹这首曲子。弹给山听,弹给树听,弹给风听。它们会记住,曾经有一个人,很爱你。”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很淡,很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