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言下之意就是根本不相信你,随便立个契约就像让我给你解咒,没门。
姜潭倒也不恼,伸手让她过来,此时的阿乐唯恐他耍诈,小心警惕地走到他身边,姜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随即转身在前方引路,二人隐没于梅林婉转的卵石小路上。
百步的距离,前方便有一座凉亭,亭盖及两侧的瓷凳桌椅都覆盖着薄雪,显然北武门的弟子并非时常前来,此处甚为隐蔽。
姜潭微微一抬手,宽大的袖口掠过阿乐的左肩,梅香扑鼻,沁人心脾,而那覆盖的薄雪在瞬间一扫而空。
“王姑娘,请坐。”
阿乐不想座,只想弄清他的意图。
“姜公子,可还是有话想说?”
姜潭不急不慢地从袖空中取出一物,袖口滑落的间隙,阿乐清楚地看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喊不上名的珠石,五颜六色,眼熟似的好看。
王乐唤回了她飘忽的神智:【阿乐,你看,萤火虫!】
姜潭拢起的手掌内,有只铺展着透明羽翼的小虫在其中扑腾横冲,隐隐红光透出指缝。
阿乐在心里纠正道:【这不是寻常萤火虫,这个是血萤。】
【血萤是什么?】
阿乐无心解释,她狐疑地扫了眼姜潭,内心比起刚才倒是紧张了几分。如果这北武门弟子对着她喊打喊杀的,她还不至于惴惴不安,可又是结盟又是血萤实在太出会意料了。
内心捉摸不定,却详装轻松道:“血萤并非寻常之物,倒不是它有多稀奇,而是仙门弟子向来避之不及,你倒好,还将它收为宠物?”
姜潭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乐身上,微微蹙眉,似是在极力抑制什么。
一瞬间,阿乐竟不敢承受如此沉重的视线,她仓皇地躲闪着,垂眸道:“姜公子,你几个意思?有话直说便好,兜兜转转的好没意思。”
姜潭不答,空余的左手轻轻一捻,指尖渗血,右手舒展,那只血萤腾空而飞,却并未飞远,它应该是嗅到了血腥之气,透明的翅膀加快了速度,立刻朝着姜潭的左手飞腾而来。
“姜公子,你莫非是疯了不成!”
王乐看得一脸懵,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念叨着,这到底什么情况,难道还有比阿乐更疯的人?
“不疯又怎会让你信任于我。”
血萤停留在姜涛的指尖,躯壳微颤,脑壳震晃,几乎贪婪地吮吸着姜潭的鲜血。
“姜潭!”
阿乐有些着了急,竟未发现脱口而出的是全名。
“我以此血为誓,与王乐成言,若有违誓约,必遭其反噬,焚烧而烬。”
【血萤是一种誓约之术,以血为誓,违约之人会如一团萤火,烈火焚烧而死,其修为灵力归另一方所有。】
话音落,那吸饱血的血萤摇头晃脑地飘然起飞,在空中盘旋了数圈之后,周身倏然腾起一阵绿幽幽的火光,随即燃为灰烬,消弭无踪。
王乐担心的不是这个,忙问:【那我,我是说我们,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不用,血萤的毒咒只对起誓者有效,纯粹是单方面的伤害,说句不好听的,血萤就是个笑话,起誓向来是双方的,有哪个笨蛋傻子会用这个,这姜潭怕真是个疯子。】
王乐觉得自己幸好躲在了暗处,否则早已双腿一软倒地,怎么还有比阿乐更疯的人。
阿乐忍不住问道:【王乐,你给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
【我何德何能认识如此疯癫之人!】
阿乐实在弄不清楚姜潭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二人从未有过交集,他到底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这样一来,若他真出卖了她,倒也是好事一件,王乐修为低下,平白无故得了修为,真是赚大发了。
阿乐心说,巴不得你违背誓言,背信弃义。
姜潭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已经不用操额外的心了,阿乐伸手覆上了他的颈部,触感很凉,也许是北武门常年的寒冬导致,又也许此人本就体温偏低,阿乐皱了下眉,屏气凝神驱除先前的催命咒法。
从枝头落下的雪霜落在了阿乐的发间,刺眼的白和墨染的黑让姜潭有些失神,他看着眼前已完全陌生的女子,再无熟悉的气息,忽然间百感交集,心绪翻涌,他紧蹙着眉,感受着经脉间血脉喷张,气血崩腾,一时只觉得胸口闷痛,头疼欲裂。
掌心下不同寻常的脉搏跳跃,让阿乐忍不住抬头重新审视他。
姜潭身姿挺拔,身型修长,同样是别角晚水花纹的发带在脑后束起墨发,长若流水的墨发顺在背后,对比这月牙色的长衣,一黑一白,无形中的冷漠与桀骜。
可她能感觉到此时姜潭内心的暗流涌动,奔腾不息,不知因何而起,可如此情绪波动,对修士而言可不是好事。
阿乐竟生出了几分不忍来,小心翼翼地唤道:“姜公子?”
异样的姜潭在神情剧烈的波动后,稍稍趋于平静,他道:“不再怀疑了?”
“催命咒我已解,方才是我冒犯了,既然如此不妨商讨些大计?”
“倒也不急。”姜潭目光飘忽,瞳孔涣散,他的视线落在了阿乐的后方,似乎在定定地瞧着什么。
可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凉亭四周并无他人。
阿乐被这诡异森冷的目光瞅得不寒而栗,她缓缓回头,再去确认她背后的确什么也没有。
“你不急,我可着急,有些事我必须先说个明白。”
“第一批到达北武门的入试者会在一个时辰后出现。”姜潭的视线依旧落在后方,瞳仁有些涣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晚上我会来找你,现在你可以去休息,这座庭院名不语楼,主人就是我,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不语楼的左右两侧都有客房,王姑娘,大可随意走动,只是不要离开这座庭院便可,稍后会有人引你前去北武门下。”
阿乐第一次感到心头发毛,她竟不敢再与姜谭多呆片刻,微微颔首以示明了便撒腿就跑,当她走到小径拐角处时,不知心头为何涌起异样,她回头试图再看一眼姜潭的身影,见那抹月牙色长衣早已融入红白错杂的梅雪之间。
凉亭里只剩下姜潭一人,在这一刻,他似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睑低垂,失魂落魄,他无力地坐在铺陈雪霜的瓷凳上,墨发顺着两颊垂落,一滴泪荡漾坠在发梢,无声落在手背。
右手握紧成拳,指尖刺入掌心,可他浑然不觉,唯独那奇怪的声音在前方骤然现,嗓音极细且尖,像是婴儿啼哭那般的刺耳。
“她不是她,她根本没有回来,你等了十六年,也不过一场空,于你而言这些岁月不过幻梦一场。”
“你闭嘴!”姜潭倏地抬头,双眸染透了狠戾,他微微驱展右手,一柄银光长剑赫然悬于上空,长剑倏然腾空而起,刺向前方那片虚无。
这座庭院小巧别致,幽情雅趣,随处可见的梅树曲径通幽,更添了几分神秘莫幻。鲜红的花瓣上坠着雪霜冰晶,像是一丛丛植树冰雕。抬眼望去,红白叠加,晶莹透亮。
阿乐交还了身体控制权,一路上王乐又开始继续唠嗑,无非是些“吓死我了”“你怎敢”之类的话术,然后开始对姜潭这个奇葩高谈论阔,无奈两人交谈了一番,也说不出这姜潭怪在何处。
王乐寻了处空房,面朝庭院,能见梅林一角。
阿乐道:【即便他真心想与我结盟,也未免显得太过草率,要不是他实打实地用了血萤,我当真以为这家伙在下一刻就要将我五花大绑。】
王乐在房间里四处转悠,她点头称是:“我灵力修为太弱,他可是北武门的别角晚水,竟愿意与我结盟?阿乐,说真的,被他见到的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你竟还敢对他下毒咒?当真是疯!”
阿乐慢悠悠地道:【若不是你姿色平平,我未必会下毒咒,大有可能采取更保守的办法,比如...色诱?】
王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脸色大红,生气道:“阿乐!”
【哈哈!】
不语楼是姜潭的住处,三层楼阁,桌椅软榻,陈设极简,却极感舒适,或许和这房中所燃的焚香有关。右侧的炕案上摆放着铜制高足杯炉,青烟缕缕,白雾濛濛,隐隐带着梅香。
阿乐觉得自己这缕飘忽的意识彷佛双脚踏地般的实在,就像是从飘泊的鬼魂成为了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让她更实体化了,还有这香炉的飘香,也让她浮躁的神识趋于安宁。
阿乐本打算闭目养神一小会儿,才阖眼,话痨王乐又开始唠嗑了。
“堂堂北武门,竟如此寒酸?”
阿乐道:【修行之人多数还是修身养性为主,对于吃穿用度并无过多奢华讲究,可听你的话中之意似乎并非如此。】
王乐环顾四周,道:“因为北武门财大气粗呗,无论哪个仙门仙家,追根溯源的话,都有其本身的家业存在,放眼整个九泽,金奚二氏可谓是真正的富商巨贾。金氏的小姐嫁于了乐氏的二公子乐霈,而奚氏娶的正是北武门的前门主慕澜,也就是如今北武门门主慕齐光的亲姐姐。不过金奚两家的行事风格可是大相径庭,金氏向来高调铺张,而奚氏就清微淡远得多了,话虽如此,可但凡去过奚氏蓬莱苑的都知道,看似质朴极简的陈设,却是大有来头,无非是懂与不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