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粮库的夯土大门敞开着,晨雾像掺了沙的牛乳,黏糊糊地裹着粮库前的木架——那是粮工们用来晾晒粮袋的,此刻还挂着几匹未干的麻布,风一吹,就跟着吱呀作响。粮库外墙用黄泥抹得平整,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青铜方升,每一只都刻着“秦孝公三年”的篆字,边角被粮工们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包浆。赵姬穿着黑色短褐,腰间挂着户籍木牍和军功册,木牍上的铜铃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正蹲在粮袋旁,用手指捻起一点粟米,放在鼻尖轻嗅——新粮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气,让她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
“让让!都给俺滚开!”一阵粗哑的吆喝声突然炸开,黑夫扛着一支断戈,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他的粗布战袍上沾着渭河边的泥点,裤脚还卷着,露出小腿上一道未愈的伤疤,一看就是刚从别处赶过来的。他举起手中一张皱巴巴的麻纸,朝着赵姬嚷嚷,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粮袋上:“俺是上造爵!在河西斩了两个魏兵,按秦律该领一石五斗粮,快给俺装粮!晚了误了俺去赌坊,俺饶不了你!”
赵姬直起身,接过麻纸的指尖顿了顿——这凭证是手写的,上面只潦草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甲片图案,连最基本的粮官印都没有,边缘还沾着酒渍。她从怀中摸出户籍木牍,指尖划过泛黄的竹片,翻到“黑夫”那一页:“你去年秋收时还在雍城服徭役,雍城到河西八百里路,你是插了翅膀飞过去斩敌的?而且凭证没有甲片为证,也没百将签字,按昨日刚定的军功粮制,不能领粮。”
“啥狗屁制度!”黑夫把断戈往地上一戳,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燎到旁边的粮袋。他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去抢赵姬手中的户籍木牍,“俺可是剂子先生保的人!前几日在变法府,他当着商君的面说俺的军功作数,你个女流之辈也敢拦俺?信不信俺把你这粮库砸了,再去商君面前告你私扣军粮!”
周围的粮工们瞬间围了过来,有几个胆小的往后缩了缩——谁都知道黑夫是旧贵族甘龙的远房侄子,上个月还凭着关系冒领了半石粮,没人敢得罪他。赵姬攥紧户籍木牍,指节泛白,她知道新制刚推行,若是今天让黑夫得逞,以后再想管军功粮就难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黑夫,你说斩了两个魏兵,那你说说,魏兵的甲胄上刻着啥纹路?是蟠螭纹,还是云雷纹?”
剂子从人群中走出,儒衫下摆扫过地上的草屑,他刚从变法府领了粮库调令,怀里还揣着商鞅亲手画的凭证样本。黑夫见是他,眼神明显闪了闪,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魏兵的甲胄……不就是些破铜烂铁,哪有啥纹路?俺杀得急,光顾着砍人,没细看!”
“没细看?”剂子往前走了两步,读心术像细密的网,瞬间兜住黑夫心底的慌乱:“糟了!那凭证是甘龙给的假的,俺哪真去河西斩敌了?甲胄纹路俺听都没听过!可不能露馅,不然要被杖责五十,还得贬为徒隶!” 剂子指了指粮库墙上挂着的魏兵甲片——那是上个月秦军缴获的,甲胄上清晰的蟠螭纹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河西的魏兵,不管是正兵还是杂役,甲胄上都刻着蟠螭纹,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敢说斩了魏兵?莫不是把酒馆里的醉汉当成魏兵斩了?”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粮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就他这怂样,还敢说斩魏兵?”“怕不是在赌坊输了钱,想来粮库骗粮!” 黑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伸手去抓赵姬的胳膊,想抢她手中的军功册:“俺不管!今天这粮俺必须领!不然俺就去甘龙大人面前告你们串通一气,私吞军粮!”
“放肆!”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商鞅穿着玄色官服,身后跟着两名持戈士兵,快步走到粮库前。他的官服领口绣着“商”字玉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目光落在黑夫身上时,像淬了冰:“你伪造军功凭证,在粮库撒野,还敢提及甘龙?按《商君书·赏刑》,杖五十,贬为徒隶,发配河西修渠!”
士兵们立刻上前,按住还想挣扎的黑夫。黑夫的惨叫声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在粮库前回荡,木板杖“啪啪”地落在他背上,没几下,他的战袍就渗出了血印。等到杖责结束,黑夫被士兵拖走时,还不忘回头喊:“甘龙大人会为俺报仇的!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