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大泽乡的雨连着泼了三日,把营地的夯土墙泡得软塌塌的,一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义军的草棚歪歪扭扭挤在营地中央,棚顶的茅草漏着雨,滴滴答答落在士兵们怀里——他们大多穿的是打补丁的粗布褐衣,有的甚至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紫,怀里抱着锈迹斑斑的青铜剑,却连握紧的力气都快没了。
“咕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接着营地里就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肠鸣声。吴广站在营地最高的土坡上,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刃上还沾着前日与秦军厮杀的血渍,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衣领。他扯着嗓子喊:“弟兄们!秦律苛得能吃人!咱们种一年粮,缴完税连糠都剩不下;服徭役晚一天,就得被斩!反了!反了才有活路!”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雨声。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士兵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的陶碗空得能照见人影:“吴首领,不是弟兄们不想反,是……是实在饿得没力气了。再没粮,不用秦军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话刚说完,就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泥里,周围的人慌忙去扶,却连抬人的劲都欠奉。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骚乱——几个义军士兵举着锄头,把三个浑身是泥的人按在地上。“你们是秦军的奸细吧?说!是不是来探咱们虚实的!” 被按在最前面的阿芷急得喊:“我们不是奸细!是从沙丘逃来的!我是宫女医,他是治粟内史府的剂子先生,还有这位呼兰姑娘,是匈奴牧马人,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剂子挣扎着抬头,抹掉脸上的泥,一眼就看见土坡上的吴广。他高声喊:“吴首领!我知道阴山下有座秦粮库,里面至少藏着千石粟米!呼兰姑娘熟路,能带你绕开秦军哨卡!再晚些,秦军就要把粮运去咸阳了!”
吴广眼睛猛地亮了,拨开人群冲下来,一把扶起剂子:“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粮库在哪儿?秦军防守严不严?” 剂子刚要开口,读心术就撞进吴广的念头里——满是焦虑与不甘:“义军有兵无粮,撑不过十日!可我不能让弟兄们白死!反秦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不是让大家饿肚子死在这破营地里!若真能拿到粮,就算拼了命也值!”
“千真万确!”剂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麻纸,上面用炭笔标着粮道图,“这是我在沙丘时画的,阴山下那座粮库是秦军的备用粮库,匈奴去年还抢过一次,防守松得很。从大泽乡往北走五十里,有条匈奴牧道,能直接绕到粮库后门,秦军的哨卡都设在正道上,绝不会发现。” 他又指了指阿芷,“她会用马齿苋煮粟米粥,既能填肚子,又能防军中瘟疫——现在营地里好多弟兄脸色发黄,再拖下去要生疫病,到时候更难撑。”
吴广接过粮道图,凑到漏雨的草棚下,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看。图上不仅标了粮库位置,还画着秦军哨卡的间距、换岗时间,连粮库后门的木栓是松是紧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攥紧图纸,对周围的士兵喊:“弟兄们!有粮了!咱们这就去阴山运粮,拿到粮,咱们就能跟秦军拼!” 士兵们眼里终于有了光,原本耷拉的肩膀也挺直了些,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锄头,说:“首领,我们跟你去!就算累死,也得把粮运回来!”
当下,吴广点了五十个精壮士兵,又让剩下的人在营地加固工事——用粟米袋(空的)堆成掩体,在营地外挖浅沟积雨水,防止秦军偷袭。呼兰牵着两匹从流民手里换来的瘦马,对士兵们说:“匈奴的牧道不好走,得骑马带路才快。你们谁会骑马?跟我先去探路,剩下的人扛着粮袋跟在后面。” 几个曾在秦军当过骑兵的士兵立刻站出来,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阿芷则在营地角落支起三口陶鼎——是从附近废弃的民宅里找来的,鼎耳还缺了一个。她带着几个会做饭的妇女,踩着泥去田埂上挖马齿苋,雨水把田埂泡得软烂,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裤腿全沾满了泥。“这马齿苋要焯水去涩,不然吃了会闹肚子。” 阿芷一边教妇女们处理野菜,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花椒籽,“煮的时候放几颗,能提味,还能驱寒。” 鼎下的桑木炭火噼啪响着,渐渐把粥香熬了出来,飘满整个营地,勾得士兵们频频往这边望。
剂子没闲着,他帮着吴广清点军备——义军的武器实在寒酸,大多是锄头、镰刀,只有十几把青铜剑,还都锈得厉害。他找来几块磨刀石,教士兵们“用草木灰和水磨剑,能让刃更利”,又把从沙丘带来的青铜方升找出来:“等粮运回来,按人头分,每人每日两升粟米,老弱和受伤的弟兄加倍。咱们反秦是为了救民,不能让自己人饿肚子。” 一个年轻士兵摸着青铜方升上的秦篆,小声问:“先生,这东西真能分匀吗?以前在秦军里,小吏总用小斗给我们分粮……” 剂子拍了拍他的肩:“有我在,定不会让弟兄们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