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秋,紫禁城乾清宫的鎏金铜鹤旁,宫人们正忙着挂中秋宫灯,朝堂内却吵得如翻了锅。满族亲王济尔哈朗身披镶蓝旗铠甲,指节重重叩着案上的银酒碗,酒液溅出洒在明黄奏本上:“我大清起于白山黑水,宫宴当循八旗旧制!烤全羊要带羊头,马奶酒要满银桶,席地而坐才显草原豪迈,哪学汉官垂足而坐的酸儒样!”
汉族大学士李霨当即拍案而起,袍袖扫过桌上的青瓷盘,盘里的茶盏哐当作响:“亲王此言差矣!我朝已入山海关定鼎中原,宫宴当守汉家礼仪!八珍羹要慢熬三日,东坡肉需冰糖挂色,垂足而坐方显朝堂体面,若席地而坐,与未开化的蛮夷何异?” 满汉官员各执一词,济尔哈朗身后的八旗将领按捺不住,手按腰间佩刀;李霨身旁的汉官也纷纷附和,吵得顺治帝揉着眉心,孝庄太后端坐帘后,指尖无意识绞着绣满松鹤的帕子,眸中满是焦虑。
掌御膳房的刘太监缩在角落,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试宴菜单,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前日他按“满汉混摆”的法子试宴,满族官员见汉家的八珍羹摆在最前,济尔哈朗的侄子摔了银酒碗怒吼“汉菜压过满菜,是辱我八旗”,拂袖而去;汉族官员见殿内铺着兽皮要席地而坐,李霨直斥“失了汉官风骨”,带着众人也走了,空留满桌冷热不忌的菜品,成了宫中人的笑柄。
“启禀太后,宫外有位姓剂的先生,说携明宫宴制与八旗宴俗典籍,能解宫宴之困!” 贴身太监小禄子一路小跑进来,袍角沾着尘土。孝庄太后眼前一亮,忙道:“快请!若真能成事,赏白银百两!” 不多时,剂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裾,怀里抱着两册线装典籍——封面磨损的《明宫宴制录》,是他从苏州府学带来的孤本;泛黄的《八旗宴俗考》,则是路上从一位退休八旗将领处求得,腰间袁大头玉佩在宫灯下发着温润的光,玉佩内侧还刻着个“婉”字,是苏婉清临行前帮他刻的念想。
“草民剂子,见过太后,见过陛下。” 剂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怯场。济尔哈朗斜睨着他,目光扫过他粗布直裾,嗤笑一声:“你一个穿粗布的汉人,懂什么八旗宴的规矩?莫不是来混饭吃的?” 剂子不慌不忙,将典籍摊在紫檀木案上,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亲王息怒,草民虽为汉人,却曾在宣府与蒙古部落定互市之约,也通八旗宴俗。今岁中秋宫宴,当以‘融和’为要,而非论谁尊谁卑。”
他指着《明宫宴制录》上的朱批:“汉家宴讲究‘礼序’,菜品有先后,如先上汤羹润喉,再上主菜饱腹,最后上点心解腻;再看《八旗宴俗考》,满族宴重‘性情’,烤肉要现烤现吃,饮酒要满杯敬客。若能取两者之长,既存八旗豪迈,又守汉家礼仪,定能让满汉百官皆满意。” 孝庄太后掀开明黄帘幕,目光落在典籍上,指尖轻轻拂过“明万历年间宫宴菜单”的字迹:“先生有何具体法子?若真能解困,哀家封你为‘宴制顾问’。”
剂子拱手答道:“草民请办‘满汉融宴筹备会’,分三则定策:其一,菜品分序,设‘满汉十二品’。满族的烤全羊、手把肉、萨其马,汉族的八珍羹、东坡肉、桂花糕,按‘满菜、汉菜交替上桌’的顺序——首道先上‘满汉合璧汤’,用内蒙古绵羊骨熬底,加江南鲜笋干、辽东海参,慢炖五个时辰,汤头浓白却不腻,既显草原风味,又含汉地鲜美;其二,礼仪定规,采用汉家‘垂足而坐’的席制,却保留满族‘献哈达’之礼。百官入宴前,先向太后与陛下献洁白羊毛哈达,再由汉族官员双手捧银碗敬满族官员马奶酒,满族官员则举青瓷杯回敬汉族官员米酒,互敬显和睦;其三,席次分阶,按官阶高低设主桌、次桌、普通桌,主桌供太后与陛下,次桌坐满汉亲王、大学士,普通桌列满汉九卿与将领,每桌满汉官员各半,不分主次,显平等。”
济尔哈朗仍皱着眉:“席地而坐是我八旗祖制,说改就改?传出去,我八旗子弟脸往哪搁?” 剂子笑着反问:“亲王,我朝入关是为统一天下,还是仅守草原一隅?若因一场宫宴失了汉官之心,让江南士子寒了心,日后谁还肯为大清效力?” 孝庄太后也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济尔哈朗,先生所言极是。我大清要治天下,需融满汉之心,一场宫宴便是最好的契机。就按先生说的办,若有八旗子弟不服,哀家亲自劝说。” 济尔哈朗虽不情愿,见太后发话,也只能躬身领旨。
筹备宫宴的日子里,御膳房热闹得像开了春的集市。剂子亲自去督工,将御膳房按“满汉两区”划分——满菜区里,满族厨师巴图正用松枝熏烤全羊,金黄的羊油滴在火塘里,滋滋作响,香气飘满整个宫墙;银制奶桶里盛着刚挤的马奶酒,上面浮着细密的泡沫,巴图的徒弟正用木勺搅拌,防止奶酒凝结。汉菜区里,汉族厨师王师傅围着紫铜蒸笼转,八珍羹在青花瓷煲里咕嘟冒泡,海参、鱼翅、鲍鱼在汤中翻滚;旁边的砂锅里,东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穿透,冰糖熬的酱汁浓稠发亮,浇在肉上红得诱人。
刘太监拿着剂子手写的双文菜品表,小心翼翼贴在御膳房的青砖墙上。表上满汉文字并列,每道菜品旁都注着食材来源:“烤全羊用内蒙古三岁绵羊,羊腿肉肥瘦相间”“东坡肉用江南黑猪肉,五花三层最宜”“萨其马用八旗秘制糖浆,需反复折叠十二次”“桂花糕用苏州金桂,蜜渍半月才够甜”,连火候时长都写得明明白白,宫人们按表采购,再无往日混乱。
礼仪培训则在乾清宫偏殿进行。剂子站在殿中,手持洁白的哈达示范:“献哈达时双手要举过头顶,身子微躬,不用下跪——既显满族对长辈的敬意,又护汉官‘不向同级下跪’的体面。” 李霨试着向济尔哈朗献哈达,济尔哈朗愣了愣,接过哈达后,竟主动端起银碗递上马奶酒:“李大人,先前是本王急躁了,这碗马奶酒,算本王赔罪。” 李霨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又回敬米酒,两人相视一笑,先前的隔阂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