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门道家的古籍中,“魇”与“念”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魇,生于梦,食于梦。
当一个生灵陷入梦境,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恐惧、期盼、遗憾、喜悦,便会从意识的缝隙中溜出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网若得了机缘,吸纳了足够的天地灵气,便会渐渐凝聚成形,生出灵智,这便是“魇”。
因梦有噩梦又有美梦,故而魇也分两种。
一种诞生于人们对美好的渴望,这些柔和温暖的梦境,会孕育出“善魇”。善魇生性温良,甚至通晓草木之理,能治病救人,能安抚受惊的孩童,能在漫漫长夜里给人一夜无梦的安眠。
另一种则诞生于杀戮、嫉妒和怨恨的噩梦中。那些血腥狰狞让人尖叫着醒来的梦会孕育出“恶魇”。恶魇以恐惧为食,以痛苦为养,它们会钻进人的梦里,把那些最深的恐惧放大、扭曲、化为实质。若是一处有恶魇,那它会放大人们的噩梦,在梦中放大恶念,自是生出恶念。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裙衫面容温婉秀丽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叫乾。
当教主看清乾怀里抱着的东西时,不可抑制地睁大了眼睛。
小小的襁褓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那婴儿只有猫儿大小,脸蛋红扑扑,嘴角微微翘,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乾,你……”教主的声音带着颤抖。
看着淡蓝色柔软棉布的孩子,看着她蜷成拳头的小手,看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这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这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乾看到教主,脸上一喜,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注意到教主震惊的视线,随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底流露出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光芒。
晨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辉晕里。
“是啊。”乾的声音很轻,“是个女儿。”
教主站在原地张张嘴,她看着乾,又看着襁褓里还在熟睡的婴儿,似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也是修行之人,她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魇,是灵体。
它们生于梦,食于梦,无形无质,没有血肉之躯,更不可能繁衍后代,除非这两只相爱到了极致的魇,愿意违背天道,愿意拿出自己灵体的本源,以此为引,去为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小生命重塑一具肉身。
可是,这个代价太惨烈了。
这个由本源催生出来的婴儿,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会本能地吞噬父母的修为和灵力,以此来维持自己脆弱的肉身,直到父母的灵力被彻底吸干。
这是一场漫长而心甘情愿的献祭。
从开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了结局。
而眼前这个婴儿带着乾的温度带着乾的气息。
“你们疯了……”教主走上前,看着乾那张比几十年前苍白了许多的脸庞,咬着牙说道。
“你会没命的!他也会没命的!”
乾抱着孩子,轻轻摇摇头,襁褓里的婴孩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她低下头,指尖轻轻蹭了蹭婴孩的脸颊,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我知道。”
“可是丹华,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看遍了别人的梦境。”乾抬起头,眼神澄澈,“我们总想着,能留下点什么。能真正地……做一回人。”
教主闭上了嘴,她能说什么?
说“你们不该这样”?
可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留下一点东西。
说“你们会后悔的”?
可他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后悔吗?
乾看着教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刻意压制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没有等教主回答,抱着孩子转过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她空着手走出来,扶着教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老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晨炊香。
教主解开斗篷,露出左肩的剑伤。
乾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探了探,指尖刚一触碰到那便被一股凌厉的剑气震得微微发麻。
“好霸道的玄门罡气。”乾站起身,神色凝重地去药房里翻找草药。
药柜的木门被打开又合上,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刚捣碎的草药,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她将草药敷在教主的伤口上,冰凉的药汁渗进翻卷的皮肉,稍微缓解了刺骨的寒意。
“这伤口里的剑意极其精纯,伤你的人,绝非泛泛之辈。甚至——”她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实话吐了出来,“修为不在你之下。”
教主垂下眼没有反驳,看着乾用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住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