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华,那道士……会不会循着你的踪迹,追到境泽来?”
若是以前,她和她的丈夫本不惧怕任何玄门中人,他们的修为深厚,联手对敌,这世上少有人能伤得了他们。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有了孩子,他们的灵力每天都在流失,他们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若是那个道士真的追到了无梦乡,现在教主又受了伤,他们可能没有一战之力。
即使他们拼尽全力战胜了那道士,可到那时境泽的隐秘也将暴露在世人的视野中,那些窥伺已久的野心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到那时,境泽不保,桃源村不保,净教也将不复存在。
教主听出了乾话里的恐惧。
她见过这种恐惧,在那些被她庇护的蜉蝣族人眼里,在被她从铁笼里放出来的小妖眼里,在那些终于找到一处安身之所却随时可能失去的人眼里。
她抬起头,看着乾那双澄澈的眼睛,她回想起昨夜在芦苇荡里,那道士挥出那一剑时的眼睛。
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月光下浅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狼狈的身影,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答案,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敢打包票那个道士会不会真的有某种追踪的秘法?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阳光落在皮肤上没有一丝温度,篱笆上的牵牛花轻轻摇晃,紫色的花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合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人,捂着胸口,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是坤。
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灰布短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坤!”乾惊呼一声,连忙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重量架到自己肩上。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坤靠在乾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教主,嘴角扯动了一下。
“西边……”
“西边的邙山里,生出了一头恶魇。”
他推开乾的手,扶着石桌的边沿慢慢地坐下,随后抓起桌上的茶壶,连着灌了几大口。
“我费了些力气,总算是把那畜生劈了个干净。”
“但这东西成形太快,怨气重得很。若放在平时,这等货色我单手便能捏碎。”
坤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血的双手,那些血已经干了大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贴在皮肤上,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可如今——我灵力流失太多。大意之下,硬生生挨了它临死前的反扑,受了点伤。”
他低下头,解开灰布短衫的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青紫色的淤伤。
“我虽赢了,可这外头的世道……催生出的恶念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头,世间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正在苏醒的魇。”
乾的脸色更加苍白。
境泽这一带,地势偏僻,灵气丰沛,而境泽之外的深潭老林里盘踞着不知多少修行数百年的大妖,这些大妖各占山头,各有领地,彼此制衡。这么多年来,全靠着她建立的净教在明面上威慑,靠着坤和乾这对大魇在暗中化解地脉恶念,才勉强压住了那些大妖的凶性,让这片土地成了一个没有大乱的庇护所。
可是现在......
教主转过头,看向院门外那片雾蒙蒙的天空。
外面的世道,早就乱了。
朝廷法度崩坏,奸臣当道,中原大地上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如今在路边的沟壑里腐烂。
各路势力拥兵自重,四处战火连天,打来打去,死的全是百姓。
那些死在刀枪下的亡魂,那些失去亲人的痛哭,那些在绝望中滋生的怨恨、嫉妒和贪婪,像是一场看不见的大雨,正疯狂地浇灌着这片土地。
当世间的苦难积攒到了极限,恶念便会如同野草一般疯长。
那些由无边怨气凝结而成的“恶魇”,正在各地的山川大泽中接二连三地孕育苏醒,而境泽那些原本安分的大妖闻到这股乱世的血腥味,它们嗅到了机会,也开始蠢蠢欲动。
教主坐在石凳上,看着这对虚弱的夫妻,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她的心头,她想起数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时的模样。那时候坤和乾灵力充沛,他们在这片竹林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候的他们单手就能劈开一座小山。
而现在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着境泽这片净土的他们,一个被玄门道士重伤剑气噬体,另外两个也都虚弱不堪。
在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天下的恶意浪潮面前,这片他们用尽心血守护的境泽,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脆弱气泡,阳光照在上面,好看极了,亮晶晶的,像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可只要一根尖锐的刺——
轻轻一戳。
就会瞬间破灭,什么都不会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