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含糊咕哝一声,袖子胡乱往脸上一蒙,翻过身子。
檐外鸟鸣忽而一寂,随即一阵扑翅声乱作。
初一默默收回手,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把柴。
鸟声越飞越远,散入雨声之中,四下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天色大亮。
将醒未醒之际,小鱼本能地一摆尾,想借着水力浮身而起,可那应当灵巧应声的尾鳍,此刻毫无动静。
包裹着她的,并非子母河温凉澄澈的水流,反倒是种干燥微涩还带点细细扎人的东西。
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像是布料。
平日里她最爱悄悄游去子母河的浅滩,那儿总有许多漂亮的姑娘在浣纱,她们的裙裾在水里轻漾,她有时会摆着尾巴溜过去,用冰凉滑腻的身体去蹭那些衣料。
小鱼嗖地一下睁开眼,昏暗的庙宇,几尊神像破败残缺露出灰黄泥胎,一眼望去,倒像半边烂掉的皮肉,瘆人得很。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瞧见一身杏红色襦裙,她伸出手,看着眼前几根纤白细长之物。
这是她的手?
她不信邪似地顺着脸颊一路摸下,划过圆肩,掠过凹腰,最终在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上停了下来。
成了!
她竟然真成了?!
那枚从毛脸和尚手里抢来的仙果,竟真的管用?
她!
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小姨子的表姐的邻居——一条平平无奇的锦鲤!居然,真的,化,形,了!
她欢喜地站起身子,待回过神时,她居然绕着神像跑了一圈。
小鱼站住脚,轻轻喘了口气,怔在原地摸了摸腿,她本是一尾游鱼,在水中自是进退自如灵动非凡,本以为这一身两脚初次上阵恐怕免不了要在地上滚他个七八回才能勉强摸出点行走的门道来,没有想到步伐轻快行止稳妥,宛如水中游弋般步步生风,哪有半分初化之妖的生涩模样?说是她从未用过这双腿,旁人怕也难以相信。
片刻的茫然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漫起,一路溢上喉头。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鱼!
能在万千族类中一跃而起夺下那枚仙果的鱼,岂是寻常锦鲤可为?
那是天命眷顾、实力加身、气运护体!
如今看来,她不止是被上天选中的“天选之鱼”,更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世间精怪初化,能站稳脚跟已算不易,而她,小鱼!落地即能行走如飞,无师自通!
这是什么?天赋!
天!赋!异!禀!
至今未闻有妖初化便能举步如人,她竟做到了。此事若传回子母河,定要叫水族惊得鱼眼都掉出来。若再传进山川湖海妖妖精精的耳里,她小鱼岂不是也能登上“妖界年鉴”,成个榜样典范?
一念至此,她心头得意盈满,又忍不住昂首挺胸,叉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庙里一圈圈漾开,撞在斑驳的墙壁与半塌的梁柱间,再看那些神像倒也和蔼可亲了许些。
正当她快被自己这“顶天立地第一步”笑晕过去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庙门处淡淡飘来。
“笑完了吗?”
小鱼笑声一滞,整条鱼如同被无形手指轻轻一戳,顿时从腰间绷到鱼鳞根。
她连忙回过头,只见庙门前不知何时立着个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清朗,一身素衣,他手执一柄木勺,眼神澄澈平静。
他的神情虽是淡淡的,却在看向她时竟有种在看“不太聪明的东西”的错觉。
小鱼赶忙收起笑,学着曾在河底世界见识过人间高人的模样,清清嗓子挺直腰背,稳稳走上前去。微扬下巴,语气从容:“凡人,你可知,你眼前站着的是谁?”
初一抬了抬眼皮,视线在她脸上和身上轻轻一扫,认真地点点头。
“知道,”他淡淡道,“一个天赋异禀、刚学会走路就差点撞到神台的小精怪。”
小鱼:“……”
这等糗事还被看到了!
方才鼓起来的气势,被人一指轻戳,噗地瘪下去,连带着她刚起的小骄傲也在空气里破了泡儿。
小鱼“哼”了一声。
奇才历来孤独,凡人不解,亦属常事。
她重整精神,语声一扬:“你是谁?”
“我叫初一,是个道士。”
小鱼也学着他的样子,上下看了他一圈。
原来是个道士,倒像画本子里那种感觉。
她问道:“这是哪里?”
初一神色莫辨地盯着她一瞬,随即移开视线道:“清河镇外的小禾村。”
这地方她知道,是子母河下游,定是她化形时顺水漂到了这儿。
她又问:“那你怎会在此?”
初一道:“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