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终是在黎明时分歇了。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临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将昨夜的湿冷驱散了大半。屋檐下的水珠顺着瓦檐滴落,“滴答” 作响,像是在为这崭新的一天伴奏。知味斋的木质牌匾被晨光映照,暗红的漆色透着温润的光泽,门前的几株兰草经过雨水的滋润,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愈发显得青翠欲滴。
后院的厢房里,沈清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苏锦凝昨晚送来的厚棉被,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矮柜上,那里放着苏锦凝今早送来的白粥和一碟精致的小菜。粥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小菜是腌制的萝卜干,色泽金黄,看着就爽口。
沈清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自从侯府被抄家,他一路逃亡,吃的都是粗茶淡饭,甚至常常忍饥挨饿,早已许久没有享受到这样细致的照料了。苏锦凝的温柔与细心,像是一股暖流,悄悄淌过他那颗被仇恨与疲惫包裹的心。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
他提醒自己,他们只是契约夫妻,这份温柔不过是基于契约的照料,当不得真。一年之后,他们就会和平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沈公子,你醒了?” 门外传来苏锦凝轻柔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敲门声。
“嗯,醒了。” 沈清应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苏锦凝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温婉而清丽。她的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里面装着温热的汤药。
“这是我今早特意去药铺抓的消炎止痛的药,你趁热喝了吧。” 苏锦凝将药碗递到沈清面前,语气轻柔地说道。
汤药的气味有些苦涩,沈清却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留下一阵辛辣的灼烧感,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苏锦凝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佩服。她知道这汤药有多苦,换做是寻常人,恐怕早就皱起了眉头,可沈清却面不改色,这份隐忍与坚韧,让她更加确定,自己没有选错人。
“多谢。” 沈清将空碗递还给苏锦凝,轻声说道。
“不客气。” 苏锦凝接过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粥还热着,你快趁热吃点吧,垫垫肚子。”
沈清点了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起了粥。白粥熬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配上爽口的萝卜干,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药味的苦涩。
苏锦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吃饭的模样,心中思绪万千。
契约已经签下,他们名义上已是夫妻,但终究少了一场正式的仪式。柳姨娘虽然昨日被沈清打发走了,但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说不定很快就会带着张员外的人上门闹事。若是没有一场正式的拜堂仪式,恐怕很难让外人信服他们的婚事,也难以彻底堵住柳姨娘的嘴。
而且,沈清是入赘到知味斋的,按照江南的习俗,入赘也需要有简单的拜堂仪式,向街坊邻里宣告名分,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知味斋,也能让食铺的伙计和顾客认可他这个 “男主人”。
“沈公子,” 苏锦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沈清抬起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苏姑娘请说。”
“我们虽然已经立下契约,但终究没有正式拜堂,名不正言不顺。” 苏锦凝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有些羞涩,“柳姨娘贼心不死,定然会再来闹事。不如我们今日就简单举行一场拜堂仪式,让街坊邻里做个见证,也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沈清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拜堂?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拜堂成亲。他本是堂堂靖安侯世子,本该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迎娶名门闺秀,可如今,却要在这样一间小小的食铺里,与一个市井女子举行一场仓促的拜堂仪式,而且还是入赘。
心中的落差与屈辱感油然而生,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现在是亡命之徒,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能有一个名义上的身份掩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拜堂不过是一场形式,只要能堵住柳姨娘的嘴,能让他安心养伤,完成复仇大业,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好。” 沈清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就按苏姑娘说的办。仪式不必太过复杂,简单一些就好。”
看到沈清如此爽快地答应,苏锦凝的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多谢沈公子体谅。我这就去安排,争取今日午时之前完成拜堂仪式。”
“嗯。” 沈清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只是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知道,这场拜堂仪式,将会是他人生中最仓促、最狼狈,却也最难忘的一场 “婚礼”。而他与苏锦凝的命运,也将因为这场仪式,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苏锦凝转身走出房间,心中充满了紧迫感。她必须尽快安排好拜堂仪式,以免夜长梦多。
她首先找到了食铺的老伙计王顺和丫鬟春桃,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王顺是知味斋的老人了,从苏锦凝的父亲在世时就在食铺里干活,为人老实巴交,对苏家忠心耿耿。听到苏锦凝要与沈清拜堂成亲,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姑娘,这是好事啊!沈公子虽然来历不明,但看着是个可靠的人,有他在,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我们这就去准备!”
春桃更是兴奋不已,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姑娘,太好了!我这就去打扫前院,布置喜堂!虽然仪式简单,但也得有个喜庆的样子!”
苏锦凝点了点头,嘱咐道:“王师傅,你去附近的杂货铺买些红绸、喜字和鞭炮,再请几位相熟的街坊邻里过来做个见证。春桃,你负责打扫前院,把桌椅摆放整齐,再准备一些茶水和点心招待客人。记住,一切从简,不必太过铺张。”
“知道了,姑娘!” 王顺和春桃异口同声地答应道,转身就忙活了起来。
苏锦凝又去了厨房,找到了正在准备早饭的王师傅。王师傅是知味斋的厨子,手艺精湛,跟着苏锦凝的父亲学了十几年厨艺。
“王师傅,今日午时,我要与沈公子拜堂成亲,麻烦你多准备几桌简单的酒席,招待前来见证的街坊邻里。” 苏锦凝说道。
王师傅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连忙点头:“好嘞,姑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保证让大家吃得满意!”
安排好一切,苏锦凝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父亲留下的首饰盒。首饰盒里没什么贵重的珠宝,只有几件简单的银饰和一支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玉簪。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块红色的锦帕,又找了一件红色的襦裙。这是她母亲当年成亲时穿的衣服,虽然有些陈旧,但依旧完好无损。她想,穿着母亲的衣服拜堂,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念想,也希望能沾沾母亲的福气,让这场契约婚姻能顺利一些。
她换好红色的襦裙,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将那支玉簪插在了发髻上。铜镜里的女子,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与坚定,虽然没有浓妆艳抹,却依旧清丽动人。
苏锦凝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礼会如此仓促,如此简陋,甚至没有真正的新郎,只有一场基于利益的契约。但她并不后悔,为了守住知味斋,为了守住父亲的心血,她愿意接受这一切。
只是,一想到未来一年的契约生活,她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与沈清和平相处,能否顺利度过这一年的时光。
“姑娘,准备好了吗?街坊邻里都已经来了,就等您和沈公子了!” 门外传来春桃兴奋的声音。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着铜镜露出了一丝平静的笑容:“准备好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朝着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红色的绸带缠绕在门框上,墙上贴着大大的 “喜” 字,院子里摆放着几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茶水和点心。几位相熟的街坊邻里已经来了,正坐在桌前闲聊,脸上都带着好奇与祝福的笑容。
看到苏锦凝走出来,众人都停止了闲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锦凝姑娘今天可真漂亮啊!”
“是啊是啊,穿上红衣服,简直像仙女下凡一样!”
“沈公子呢?怎么还没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中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苏锦凝的脸颊微微泛红,对着众人福了一礼:“多谢各位街坊邻里赏脸前来见证,劳烦大家久等了。沈公子身体不适,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她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厢房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沈公子,准备好了吗?街坊邻里都已经到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苏锦凝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清已经换好了衣服。那是一件苏锦凝让王顺临时去成衣铺买的青色长衫,虽然款式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难掩其不凡的气度。他靠坐在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公子,我们该出去了。” 苏锦凝轻声说道。
沈清转过身,看向苏锦凝。当他看到苏锦凝穿着红色的襦裙,头上插着玉簪,清丽动人的模样时,眼神微微一怔,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从未见过如此温婉动人的女子,尤其是在红色衣衫的映衬下,她的肌肤愈发莹白,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压下心中的异样,挣扎着想要下床。
“你慢点,不用急。” 苏锦凝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你的伤势还没好,不用勉强自己。”
沈清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说道:“拜堂是大事,不能失礼。”
他在苏锦凝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前院。
看到沈清走出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虽然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一丝病气,但他俊美的容貌和不凡的气度,还是让众人眼前一亮。
“这位就是沈公子吧?长得可真俊啊!”
“难怪锦凝姑娘会选择他,果然是一表人才!”
“就是可惜了,身体不太好,希望能早日康复。”
众人的议论声传入沈清的耳中,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苏锦凝扶着沈清走到院子中央的供桌前。供桌上摆放着祖先的牌位,还有香烛和祭品。
王顺充当了司仪的角色,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拜堂仪式开始!”
随着王顺的话音落下,春桃点燃了鞭炮。鞭炮 “噼里啪啦” 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也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氛。
“一拜天地!” 王顺高声喊道。
苏锦凝扶着沈清,对着天地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的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天地,而是他与苏锦凝之间的契约,是他暂时的庇护所,是他复仇路上的一个驿站。
苏锦凝的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一拜,意味着她从此多了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意味着她与沈清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这一拜,是福是祸,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二拜高堂!” 王顺继续喊道。
苏锦凝扶着沈清,对着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祖先能够保佑她,保佑知味斋,保佑这场契约婚姻能够顺利度过。
沈清也在心中默默祈祷,不过他祈祷的是,能够早日养好伤,找到林伯,拿到密函,为家人报仇雪恨。
“夫妻对拜!” 王顺高声喊道。
苏锦凝和沈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慢慢靠近,对着彼此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两人的目光相遇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苏锦凝看到了沈清眼中的锐利与隐忍,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沈清看到了苏锦凝眼中的羞涩与坚定,也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