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下了一整个午后,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知味斋后院的厢房里,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樟木香气。沈清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比午时平稳了许多。高烧似乎退了些,额头上的冷汗被苏锦凝用干净的帕子擦干,留下些许浅浅的痕迹。
苏锦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床上的沈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梦中的呓语 ——“秦无咎”“报仇”“密函”。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辗转难安。
秦无咎…… 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她虽从未见过,却早有耳闻。传闻他出身寒微,却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狠辣的手段,一路平步青云,深得皇帝信任,如今更是党羽遍布,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抗衡。前两年,邻县有位正直的县令,因弹劾秦无咎的亲信贪赃枉法,没过多久就被冠以 “通敌叛国” 的罪名,满门抄斩,惨不忍睹。
这样一位人物,沈清一个 “逃难的书生”,怎么会与他结下血海深仇?
苏锦凝轻轻叹了口气,将古籍放在桌上。她看得出来,沈清绝非池中之物。他的言行举止、眼神气度,都透着一股与市井书生截然不同的贵气与锋芒,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也难掩其骨子里的骄傲与隐忍。
或许,他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可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守着父亲留下的食铺,只求安稳度日的孤女。沈清是她救回来的,她只需照顾他痊愈,至于他的过往与秘密,她不该问,也不能问。
只是…… 柳姨娘的逼迫如影随形。
一想到柳姨娘那张贪婪而刻薄的脸,苏锦凝就觉得一阵头疼。柳姨娘今日在柴房撂下狠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她就会带着张员外的人上门逼婚,到时候,她一个孤女,该如何抵挡?
父亲的老友远在京城,食铺的伙计虽忠心,却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汉子,根本不是柳姨娘的对手。官府虽能管一时,却管不了一世。柳姨娘是她的长辈,打着 “为她好” 的旗号,就算闹到官府,也顶多是调解几句,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难道,她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知味斋落入柳姨娘手中,或是嫁给张员外那个老色鬼,从此坠入深渊?
不,她不能。
知味斋是父亲的心血,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她必须守住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苏锦凝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身上,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沈清虽然重伤在身,来历不明,但他气度不凡,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似乎与秦无咎有仇,说不定…… 他有能力保护她?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躲避追杀。而她,急需一个 “丈夫” 来堵住柳姨娘的嘴,守住知味斋。
若是…… 若是他们结为契约夫妻呢?
她给沈清提供庇护,让他安心养伤;沈清则扮演她的丈夫,帮她挡住柳姨娘的逼迫,守住知味斋。等沈清伤势痊愈,或是她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两人再和平 “和离”,互不相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苏锦凝的整个思绪。
这无疑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沈清的身份不明,与他结为夫妻,说不定会惹来更大的麻烦。而且,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一旦成婚,再想和离,难免会遭人非议。
可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柳姨娘步步紧逼,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与其嫁给张员外那个恶人,不如赌一把,与沈清结下这契约婚姻。
苏锦凝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沈清的睡颜。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伤口的疼痛,又像是在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的脸庞愈发俊美,也愈发脆弱。
苏锦凝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他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还要隐姓埋名,亡命天涯,想必也过得十分辛苦。
“沈公子,” 苏锦凝轻声唤道,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境,“醒醒。”
沈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缘故,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锐利的目光落在苏锦凝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与警惕。
“苏姑娘,何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午时好了一些,至少能连贯地说话了。
苏锦凝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沈公子,我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沈清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苏锦凝会有什么事要与他商量。
“我知道,你现在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躲避一些麻烦,” 苏锦凝的目光坦诚而坚定,“而我,也正面临着一些难以解决的困境。”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父亲留下的这知味斋,被我的远房姨娘柳氏觊觎已久。她想逼我嫁给城西的张员外,一个声名狼藉的老色鬼,好名正言顺地夺走知味斋。我势单力薄,难以抵挡。”
沈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看得出来,苏锦凝虽然温婉,却很有韧性,能守着这食铺三年,定然不容易。
“所以,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建议,” 苏锦凝的心跳有些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不如…… 我们结为契约夫妻?”
“契约夫妻?” 沈清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苏锦凝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是的,” 苏锦凝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并无实质关系。我给你提供庇护,让你在知味斋安心养伤,直到你伤势痊愈,或是找到你要找的人。而你,只需扮演我的丈夫,帮我挡住柳姨娘的逼迫,守住知味斋。”
她怕沈清不同意,又补充道:“我们可以立下契约,写明婚后各守边界,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等风波平息,我们就和平和离,我会给你一笔盘缠,助你离开临安城,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沈清沉默了。
他看着苏锦凝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确实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秦无咎的爪牙遍布江南,他现在伤势严重,根本无法继续逃亡。知味斋地处临安城南的市井之中,鱼龙混杂,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而且,苏锦凝的提议,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处。他只需扮演一个 “丈夫” 的角色,就能获得一个安全的庇护所,还能得到悉心的照料,这对他养伤极为有利。
可问题是,苏锦凝是个清白无辜的女子。与他这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人结为夫妻,无疑是将她推向了危险的边缘。
沈清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犹豫。他虽然身处绝境,却也不想连累无辜之人。
“苏姑娘,” 沈清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可知,与我结为夫妻,可能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我仇家势大,若是他们查到我的踪迹,不仅我性命难保,你和这知味斋,也会受到牵连。”
苏锦凝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她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但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与其嫁给张员外,或是眼睁睁看着知味斋被柳姨娘夺走,不如赌一把。我相信,沈公子你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陷入绝境。”
她顿了顿,又说道:“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你虽然来历不明,但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底线、有担当的人。与你结为契约夫妻,总比嫁给张员外那个恶人要好得多。”
沈清看着她,心中的触动更深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竟然还有这样一位女子,愿意相信一个素未谋面、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甚至愿意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业,赌上自己的名节与安危。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若是妹妹还在,想必也会像苏锦凝这样,温婉而坚韧,有着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只可惜,妹妹在侯府被抄家时,为了不被秦无咎的人侮辱,已经自尽身亡了。
想到这里,沈清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愤怒。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不能连累苏锦凝。但他也确实需要这个庇护所。
或许,这契约婚姻,对双方来说,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苏姑娘,” 沈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真的想好了?一旦签下契约,你就成了我的‘妻子’,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能会受到牵连。而且,和离之后,你一个女子,带着‘离异’的名声,恐怕很难再嫁。”
“我想好了。” 苏锦凝的眼神异常坚定,“知味斋是我父亲的心血,我必须守住它。至于名声和未来,我不在乎。与其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不如按照自己的意愿,拼一把。”
沈清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听到沈清答应,苏锦凝的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这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沈清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粹而温暖的笑容了。在侯府被抄家之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仇恨与逃亡,这样的笑容,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久违的慰藉。
“不过,” 沈清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地说道,“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苏锦凝连忙说道,只要能守住知味斋,别说几个条件,就算是更多,她也愿意答应。
“第一,” 沈清说道,“婚后,我们必须严格遵守‘各守边界’的原则。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和知味斋的经营,你也不能干涉我的私事,更不能打探我的真实身份和过往。”
苏锦凝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们只是契约夫妻,我不会打探你的任何事情。”
“第二,” 沈清继续说道,“我在知味斋养伤期间,若是遇到追杀我的人,你不能插手,也不能泄露我的任何信息。我会自己处理,尽量不连累你和知味斋。”
苏锦凝心中微微一暖。她能听出,沈清这是在为她着想。她点了点头:“好。但我也有一个请求,若是情况危急,还请沈公子尽量保全自己,也…… 尽量不要牵连到知味斋的其他人。”
沈清颔首:“我会尽力。”
“第三,” 沈清说道,“和离之后,我不会要你的任何盘缠。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报答你。”
苏锦凝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清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她原本以为,沈清会趁机向她索要一笔丰厚的盘缠。
“沈公子不必如此,” 苏锦凝说道,“我们是互利共赢,谈不上谁欠谁。和离之后,我给你盘缠,也是应该的。”
“不必了。” 沈清的语气坚决,“我沈清虽然落难,但还不至于贪图一个女子的钱财。你只需履行契约,给我提供庇护即可。”
苏锦凝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第四,” 沈清说道,“契约的期限,就定在一年。一年之后,无论我的伤势是否痊愈,或是你的麻烦是否解决,我们都必须和离。”
苏锦凝想了想,一年的时间,足够她找到解决柳姨娘的办法,也足够沈清养好伤了。她点了点头:“好,就一年。”
“最后一个条件,” 沈清的目光落在苏锦凝脸上,语气认真地说道,“在这一年里,若是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或者有了更好的选择,随时可以提出和离,我绝不阻拦。”
苏锦凝的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想到,沈清会考虑得如此周全。她看着沈清那双深邃的眼睛,轻声说道:“多谢沈公子。不过,我现在只想守住知味斋,暂时没有考虑其他事情。”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小巧的银簪,递给苏锦凝:“这个,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吧。对外人也好有个交代。”
苏锦凝看着手中的银簪,不由得有些惊讶。这银簪样式古朴,做工精致,簪头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贵气,显然不是普通市井之物。
“这……” 苏锦凝有些犹豫,“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 沈清说道,“只是暂时放在你那里,和离之后,你再还我便是。而且,有了这个,也能让柳姨娘和其他人相信我们的婚事是真的。”
苏锦凝想了想,觉得沈清说得有道理。她便不再推辞,将银簪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好,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
“契约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可以立下字据。” 苏锦凝说道,“我去取纸笔。”
沈清点了点头。
苏锦凝转身走出房间,很快就取来了纸笔和印泥。她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书写契约。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如同她的人一般,温婉而有风骨。她将刚才两人商量好的条件一一写在纸上,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沈清躺在床上,看着她认真书写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境地之下,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结下契约婚姻。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很快,契约就写好了。苏锦凝将契约递给沈清看:“沈公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沈清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苏锦凝的字写得很好,契约的条款也写得十分清楚,没有任何遗漏或模糊不清的地方。
“没有问题。” 沈清说道。
苏锦凝便拿起笔,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蘸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公子,该你了。” 苏锦凝将契约和笔递给沈清。
沈清接过笔,手臂因为伤势的缘故,有些微微颤抖。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在契约上签下了 “沈清” 两个字。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与苏锦凝的娟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签下名字后,他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契约一式两份,苏锦凝将其中一份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另一份则递给了沈清:“沈公子,你收好。”
沈清接过契约,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然后将其放在了枕头底下,与那把短刀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