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三日,临安城的晨光依旧温柔。知味斋的木门刚卸下栓子,便有熟客踩着露水登门,熟稔地喊着要吃苏锦凝新研发的 “桂花酒酿圆子”。王顺穿着青布长衫,腰上系着干净的围裙,手脚麻利地迎上前,引着客人往桂花树下的八仙桌落座,嗓门洪亮得能穿透晨雾:“李大叔早!苏姑娘刚在后厨忙活呢,您先喝杯热茶,圆子马上就好!”
春桃端着铜壶跟在后面,给客人斟上温热的雨前龙井,眼角眉梢还带着庆功宴后的喜气:“李大叔,您可不知道,昨天金陵醉仙楼的赵老板又派人来啦,说要把咱们的竹香糯米鸭卖到金陵去呢!”
客人闻言纷纷附和,称赞声此起彼伏。知味斋如今的红火,早已不是临安城的新鲜事。洗冤昭雪后,不仅老主顾来得更勤,就连周边县城的商贾、文人,也特意绕道前来,只为尝尝那声名远扬的点心,见见传闻中才貌双全的苏锦凝。
后厨里,苏锦凝正低着头,专注地揉着糯米面团。她今日依旧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只是褪去了庆功宴上的银线绣纹,多了几分日常的清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浅金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揉、捏、搓、捻之间,一个个圆润饱满的糯米圆子便整齐地排列在竹盘里,如同珍珠一般可爱。
沈砚清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没有翻看,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苏锦凝身上。庆功宴那晚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多日来始终在他心中荡漾。他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忍不住拿起一旁的绢帕,轻声道:“锦凝,歇会儿吧,额上都出汗了。”
苏锦凝抬起头,对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暖意:“没事,很快就好。这些圆子要趁着新鲜下锅,客人们还等着呢。” 她接过绢帕,轻轻擦拭着额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随即像约定好似的,同时移开了目光,脸颊却不约而同地泛起红晕。
这样的小插曲,连日来时常发生。自从那晚手腕相触、心意昭然,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变得格外微妙。一句不经意的关心,一个偶然的触碰,都能让彼此心跳加速,却又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只任由这份情愫在日常的相处中悄悄滋长。
“对了,沈公子,” 苏锦凝率先打破了沉默,掩饰着心中的慌乱,“昨日你说要去城东的布庄看看,定制一批新的蓝印花布桌布,今日可要去?”
沈砚清回过神,点点头:“嗯,吃过早饭便去。顺便再去香料坊一趟,张老伯说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桂花干,正好用来做接下来要研发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看向苏锦凝,“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忙完这阵,也出去透透气。”
苏锦凝心中一动,想起连日来都守在店里,确实有些闷了。她抬头看向沈砚清,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可以吗?可是店里的生意……”
“有王顺和春桃在,放心吧。” 沈砚清笑道,“他们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再说,难得今日天气正好,出去走走也好。”
“好。” 苏锦凝笑着点头,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她低头继续揉着圆子,嘴角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连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早饭后,沈砚清便带着苏锦凝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临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晨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店铺早已开门营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息。
苏锦凝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刻,她好奇地看着路边的摊位,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卖糖画的小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小贩手中的铜勺在石板上挥洒自如,很快便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龙。沈砚清看着她孩童般好奇的模样,心中柔软不已,走上前笑着对小贩说:“老板,给我画一只兔子。”
小贩应了一声,手腕转动间,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便出现在眼前。沈砚清接过糖画,递给苏锦凝:“拿着吧,尝尝看。”
苏锦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糖画,心中暖暖的:“谢谢沈公子。” 她轻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气氛格外融洽。沈砚清会给她讲路边古建筑的来历,苏锦凝则会和他分享自己小时候在市井中玩耍的趣事。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城东的布庄。
布庄的老板见到沈砚清,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沈公子,您可算来啦!我前几日刚进了一批上好的蓝印花布,颜色正得很,您看看是不是合心意?”
沈砚清点点头,和老板一起挑选布样。苏锦凝则在布庄里四处打量,看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布料,心中想着或许可以给春桃和王顺各做一身新衣服,感谢他们连日来的辛苦。
就在这时,布庄门口传来两个妇人的闲聊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苏锦凝耳中。
“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知味斋的苏锦凝,听说她那个搭档沈砚清,根本就是个吃软饭的!”
“真的假的?我可听说知味斋现在可红火了,怎么会是吃软饭的?”
“嗨,你不知道内情!我听我远房表妹说,那个沈砚清,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知味斋能有今天,全靠苏锦凝的手艺和之前积累的人脉。他呀,就是借着苏锦凝的光,才能有如今的体面,说白了,就是个依附女人的软饭男!”
“哎呀,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苏锦凝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他的外表骗了呗!我还听说,他连自己的生计都搞不定,之前在临安城混不下去,才投靠苏锦凝的……”
后面的话语,苏锦凝已经听不真切了。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那些恶毒的字眼,如同针一般,狠狠刺进她的心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糖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沈砚清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他挑选布样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同寒冬的湖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锦凝,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委屈和难以置信,那模样让他心疼不已。
“锦凝……” 沈砚清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来诋毁他,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这些话伤害到了苏锦凝。
苏锦凝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沈砚清的才华,知道他为知味斋付出了多少心血。从江南风物大典上的解围,到研发新菜品时的彻夜钻研,再到应对危机时的冷静果断,他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谣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沈公子,苏姑娘,你们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市井流言,当不得真的!” 布庄老板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满是歉意,“都是些长舌妇,闲着没事瞎嚼舌根,您二位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砚清没有理会布庄老板,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锦凝身上,心中的怒火如同燎原之势,不断蔓延。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怒,而是安抚眼前这个受了委屈的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戾气,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锦凝,别听她们胡说八道。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不值得你为它们伤心。”
苏锦凝看着他眼中的心疼与坚定,心中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说道:“沈公子,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 沈砚清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知味斋能有今天,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一般,瞬间涌上苏锦凝的心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可是……” 她还是有些在意,那些恶毒的流言,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难受不已。
沈砚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保护欲瞬间被点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想要将一个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锦凝,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这种委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苏锦凝心中一震。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安心。她知道,沈砚清会保护她。
“沈公子,我们……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苏锦凝轻声说道,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再挑选布料了。
“好。” 沈砚清点点头,不再理会布庄老板,扶着苏锦凝,转身走出了布庄。
走出布庄,那些妇人的闲聊声已经消失了。沈砚清扶着苏锦凝,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但两人的心情却都格外沉重。
“沈公子,其实…… 其实那些流言,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苏锦凝轻声说道,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沈砚清陷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时间久了,大家自然会知道真相的。”
沈砚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格外认真:“锦凝,不是我想放在心上,而是她们伤害了你。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你,更不能容忍任何人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些流言不仅仅是针对我,更是针对你。她们说我是吃软饭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养着我吗?这对你来说,是多大的侮辱?”
苏锦凝心中一暖,眼眶再次泛红。她没想到,沈砚清竟然会这么想。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意自己的名声,却没想到,他更在意的是她的感受。
“沈公子……” 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别说了。” 沈砚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先回去,等回去之后,我再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上,沈砚清都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些流言,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他很清楚,这些流言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播。而这个人,除了之前一直与知味斋作对的柳姨娘,不会有别人。
柳姨娘是城西柳记糕点铺的老板娘,为人尖酸刻薄,嫉妒心极强。知味斋开业之初,柳记糕点铺的生意便受到了影响。后来知味斋遭遇香料风波,柳姨娘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散布了不少对知味斋不利的流言。如今知味斋洗冤昭雪,生意愈发红火,柳姨娘心中的嫉妒与怨恨,自然也越来越深。这次的流言,十有八九就是她散播的。
沈砚清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柳姨娘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回到知味斋,王顺和春桃看到两人脸色不对,连忙迎了上来。
“沈公子,苏姑娘,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布庄的事情办好了吗?” 春桃好奇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沈砚清没有回答,只是扶着苏锦凝,走进了后院的房间。他让苏锦凝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喝点水,缓缓神。”
苏锦凝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心中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看着沈砚清阴沉的脸色,轻声道:“沈公子,你也别太生气了。柳姨娘那个人,向来如此,我们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砚清沉声道,“她之前就处处针对我们,现在竟然还散播这种恶毒的流言,伤害你。我若是不做点什么,她只会得寸进尺。”
就在这时,王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沈公子,苏姑娘,不好了!外面…… 外面好多人都在说您是吃软饭的,还说苏姑娘…… 苏姑娘是被您骗了!”
春桃也跟着跑了进来,眼眶红红的:“是啊沈公子,苏姑娘,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我刚才出去给客人买东西,听到好多人都在议论,气得我差点跟他们吵起来!”
苏锦凝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她没想到,这些流言竟然传播得这么快。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已经传遍了半个临安城。
沈砚清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站起身,眼神冰冷:“王顺,你去查一下,这些流言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不是柳姨娘那边。”
“好!我这就去!” 王顺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 沈砚清叫住了他,“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去查,查到之后,立刻回来告诉我。”
“知道了沈公子!” 王顺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砚清和苏锦凝,还有春桃。春桃看着苏锦凝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道:“苏姑娘,您别难过,那些都是谣言,大家都是瞎编的!沈公子那么有才华,怎么可能是吃软饭的呢?知味斋能有今天,沈公子也付出了好多好多!”
苏锦凝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春桃。”
春桃还想说些什么,沈砚清却对她使了个眼色:“春桃,你先出去忙吧,这里有我陪着锦凝。”
“哦,好。” 春桃点点头,担忧地看了苏锦凝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沈砚清走到苏锦凝身边,轻声道:“锦凝,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还我们一个清白。我不会让这些流言影响到你,更不会让这些流言毁了知味斋。”
苏锦凝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