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京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连绵的阴雨下了三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将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让锦味斋后院的几株梧桐,落了一地青碧的叶。
这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透过云层洒在锦味斋的雕花窗上,映得屋内光影浮动。苏锦凝提着食盒,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来,裙摆上绣的白莲花沾了些许晶莹的水珠,更显灵动。食盒里是刚做好的鲜虾烧卖和荷叶粥,还有给沈砚清单独准备的桂花糖糕 —— 她记得他昨日随口提过,想吃些清甜不腻的点心。
刚走进前厅,就听到后厨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苏锦凝脚步放轻,绕过屏风往里走,便见沈砚清正站在灶台边,手把手教新来的厨师阿福调制卤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沾了些许深褐色的卤汁,却丝毫不显狼狈。
“卤汁要先炒糖色,火候不能太急,否则会发苦。” 沈砚清的声音温和,带着耐心的笑意,“你看,待冰糖融化成枣红色,再下香料爆香,这样卤出来的肉才会色泽红亮,香气入骨。”
阿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憨厚老实,听得连连点头,手上却有些慌乱,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酱油壶。眼看酱油就要洒在沈砚清的衣摆上,苏锦凝心头一紧,刚要出声提醒,却见沈砚清侧身一躲,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文人。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躲闪,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后腰,指尖用力,指节微微泛白。那神情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阿福只顾着道歉,压根没察觉,可苏锦凝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猛地一沉。
前几日处理柳姨娘的事情时,沈砚清为了尽快抓住那个卖劣质建材的男子,曾带着林伯连夜去城西追查,回来时淋了一身雨,当时他只说没事,可如今看来,恐怕是旧伤受了潮。
苏锦凝记得,沈砚清曾提过,他年少时遭人暗算,后腰被利器所伤,虽经医治痊愈,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肯轻易表露半分,若不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躲闪动作,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无妨,下次小心些便是。” 沈砚清松开按在后腰的手,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不适从未存在过。他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苏锦凝,眼中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锦凝,你来了。”
苏锦凝压下心中的担忧,提着食盒走上前,脸上挤出笑容:“看你教得认真,没好意思打扰。阿福,快把地上的酱油擦干净,小心滑倒。”
“哎,好嘞!” 阿福连忙应道,拿起抹布蹲下身擦拭。
沈砚清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闻到荷叶粥的清香,眼中满是暖意:“今日做了荷叶粥?正好解腻。”
“知道你这几日忙着锦味斋的后续事宜,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用新鲜的荷叶和糯米熬的,还加了你喜欢的莲子。” 苏锦凝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后腰,“刚才看你躲闪得那么快,倒是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
沈砚清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调侃:“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几年拳脚,对付些小麻烦还是够用的。怎么,吓到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你厉害。” 苏锦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担忧,“快尝尝吧,粥还热着呢。阿福,你也过来吃点烧卖,一会儿还要辛苦你盯着卤锅。”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道谢后拿起一个烧卖,大口吃了起来。
沈砚清舀了一勺荷叶粥,入口清甜软糯,带着荷叶的清香,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他看着苏锦凝忙碌的身影,心中一阵熨帖。自从锦味斋开业后,她便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研发新菜品,又要培训伙计,却始终记着他的喜好,每日变着花样做点心和汤水,这份细心与体贴,让他冰冷多年的心,一点点被焐热。
可他不知道,苏锦凝此刻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确认他的旧伤情况,又该如何为他调理。她知道沈砚清性子执拗,若是直接问他,他定然不会承认,只能想办法旁敲侧击,再悄悄用食疗帮他缓解。
吃过早饭,沈砚清去前厅处理账目,苏锦凝则留在后厨,和张师傅商量新菜品的研发。趁着张师傅去库房取食材的间隙,她拉过绿萼,压低声音问道:“绿萼,你还记得前几日公子淋雨后,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
绿萼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说道:“公子回来后只是换了身衣服,喝了杯热茶,没说哪里不舒服啊。不过…… 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公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当时以为他在处理公务,现在想来,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苏锦凝的心更沉了。沈砚清定是怕她担心,才强撑着不说。她沉吟片刻,说道:“绿萼,你悄悄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当归、黄芪这些药材。另外,你去城南的‘福康药铺’,找李大夫买一只上好的乌骨鸡,就说是我要用来做药膳的,让他再配一些活血通络的药材,切记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能让公子知道。”
绿萼何等机灵,立刻明白过来:“姑娘,您是说公子……”
“我怀疑他旧伤复发了,只是不肯说。” 苏锦凝点了点头,“当归乌鸡汤能补气养血、活血止痛,正好适合他现在的情况。你快去快回,别让别人察觉。”
“好,我这就去!” 绿萼应道,悄悄从后门离开了锦味斋。
苏锦凝看着绿萼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她转身回到灶台边,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可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沈砚清刚才蹙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沈砚清的过往充满了坎坷与伤痛,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苦楚,他从未对人言说,可她却想一点点靠近,为他抚平所有的伤痕。
中午时分,锦味斋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沈砚清在大厅里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苏锦凝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当归乌鸡汤,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他正陪着几位老主顾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她却注意到,他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换过姿势,后背也微微有些僵硬。
待客人离开后,苏锦凝连忙走上前,将汤碗递给他:“沈公子,忙了一上午,喝碗汤歇歇吧。这是我特意炖的当归乌鸡汤,补气血的,你最近太累了,正好补补。”
沈砚清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香气扑鼻。他看着碗中汤色清亮,乌鸡肉软烂,还漂浮着几片当归和黄芪,心中一动:“怎么突然想起炖乌鸡汤了?”
“前几日听老夫人说,入夏后湿气重,喝些乌鸡汤能祛湿补气,就想着给你炖一碗。” 苏锦凝避开他的目光,故作随意地说道,“快尝尝,我炖了两个时辰呢,特意把浮油撇干净了,不腻。”
沈砚清心中疑惑,老夫人确实提过食补的事情,可锦凝向来心思细腻,若是单纯为了祛湿,大可不必加这么多活血的药材。他看了看苏锦凝略显紧张的神色,心中瞬间明了 —— 她定是察觉到了他的旧伤。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些许酸涩。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可她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他无从拒绝。
“好。” 沈砚清没有戳破,舀了一勺汤喝了下去。汤汁温润醇厚,带着当归的微苦和乌鸡肉的鲜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开来,后腰的隐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怎么样?好喝吗?” 苏锦凝紧张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好喝,比酒楼里炖的还要香。” 沈砚清笑着点头,又舀了一块乌鸡肉,“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听到他的称赞,苏锦凝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喜欢就好,以后我经常给你炖。”
沈砚清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她这是要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这份心意,他无以为报,只能默默记在心底,用余生来守护。
接下来的几日,苏锦凝每日都会炖一碗当归乌鸡汤,准时送到沈砚清手中。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午后,无论他多忙,她都会找机会让他喝下去。
沈砚清起初还想推辞,可每次看到苏锦凝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开始配合她,每日按时喝汤,甚至会主动问她:“今日的汤里,是不是加了红枣?味道比昨日更甜些。”
苏锦凝见他愿意喝,心中十分开心,也会耐心地跟他解释:“是啊,昨日听李大夫说,加些红枣能中和当归的苦味,还能补气养血,就试着加了几颗。你要是觉得甜,下次我少放些。”
“不用,这样正好。” 沈砚清笑着说道,心中却早已被她的细心打动。她不仅记得他的口味,还会根据他的情况调整药膳的配方,这份用心,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这日傍晚,锦味斋打烊后,沈砚清处理完账目,回到后院时,看到苏锦凝正蹲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给乌骨鸡褪毛。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神情专注而认真。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看起来格外温柔。沈砚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感动。
他走过去,轻声说道:“锦凝,我来帮你。”
苏锦凝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泛起红晕:“你怎么过来了?账目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了。” 沈砚清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剪刀,“褪毛这种粗活,让伙计来做就好,你何必亲自动手。”
“这乌骨鸡要用来炖药膳,我怕伙计们毛手毛脚的,处理不干净,影响口感。” 苏锦凝说道,看着他熟练地给乌骨鸡褪毛,眼中满是惊讶,“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在乡下跟着师父生活,什么活都干过。” 沈砚清笑着说道,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乌骨鸡,“锦凝,谢谢你。”
苏锦凝愣了一下,脸颊微红:“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几日的汤,也谢谢你…… 察觉到我的不适,却没有戳破我。” 沈砚清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每日变着花样给我炖药膳。”
苏锦凝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心中有些慌乱,低下头说道:“我只是…… 只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应该补补。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我只是很感动。” 沈砚清放下手中的剪刀,轻轻握住她的手,“锦凝,我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很少有人这样关心我。他们要么是畏惧我的身份,要么是贪图沈家的财富,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地为我着想。”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深深的情意。苏锦凝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烫得厉害,却舍不得抽回手。她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声说道:“沈公子,我们是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但你的未来,我想一直陪着你。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砚清心中一震,眼中泛起泪光。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真挚的感情。曾经,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复仇和黑暗,是苏锦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世界,让他感受到了温暖和幸福。
“锦凝,” 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你在,真好。”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苏锦凝靠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满是甜蜜与安心。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正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与扶持中,一点点升温,变得愈发深厚。
从那天起,沈砚清不再隐瞒自己的旧伤。有时后腰疼得厉害,他会主动告诉苏锦凝,而苏锦凝则会根据他的情况,调整药膳的配方,有时加些杜仲,有时加些枸杞,用心地为他调理。
闲暇时,沈砚清会陪着苏锦凝去菜市场挑选食材,看着她在摊位前认真地挑选乌骨鸡,讨价还价,脸上带着鲜活的笑容,他心中便满是欢喜。他会帮她提着菜篮子,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见闻,偶尔插一两句话,两人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般配。
这日,两人从菜市场回来,刚走进锦味斋的后院,就看到林伯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凝重。
“公子,苏姑娘,你们回来了。” 林伯走上前,说道,“刚才府里来人了,说老夫人身体不适,让您和苏姑娘回去一趟。”
沈砚清心中一紧:“老夫人怎么了?严重吗?”
“来人说老夫人是偶感风寒,有些咳嗽,让您回去看看。” 林伯说道,“不过看那来人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恐怕不止是风寒那么简单。”
沈砚清和苏锦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老夫人向来身体硬朗,怎么会突然生病?而且柳姨娘刚被送到家庙反省不久,府里定然不平静,老夫人的病,说不定和此事有关。
“锦凝,你先回房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回府。” 沈砚清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好。” 苏锦凝应道,转身快步回房。
沈砚清看着林伯,问道:“府里还有其他动静吗?比如…… 二房那边?”
沈府二房是沈砚清的二叔沈承业一家,沈承业向来与沈砚清的父亲不和,一直觊觎沈家的家产,柳姨娘能在府里兴风作浪,背后也少不了二房的支持。
“二房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听说柳姨娘被送走后,她的儿子沈砚明一直哭闹不休,还去找老夫人求情,被老夫人骂了回去。” 林伯说道,“会不会是沈砚明怀恨在心,暗中对老夫人做了什么?”
“可能性不大,沈砚明性子懦弱,没那个胆子。” 沈砚清沉吟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回去后,仔细查查老夫人的病因,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是,公子。” 林伯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