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已经连续练了七天。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天亮前起身,洗漱,走进道场,拿起竹刀。挥刀,挥刀,再挥刀。壹之型,贰之型,参之型,肆之型,伍之型,陆之型——每一种剑型他都在练,每一种都比上一世同期更强。
但他没有碰柒之型。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身体还撑不住那种速度。上一世他在成为鬼之后才勉强摸到柒之型的门槛,但那靠的是鬼的体质,不是真正的技艺。如果他现在强行去练,只会把肌肉和韧帶一起撕碎。
他在等。
等这具人类的身体成长到足以承受那种负荷。
慈悟郎每天都会在走廊上坐一会儿,瘸着一条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看狯岳挥刀。老头子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偶尔嘿嘿笑两声,像是在看一件让他满意的作品。
狯岳讨厌那种目光。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恶意。恰恰相反——它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温暖到让他喉咙里发堵,温暖到让他想摔了竹刀吼一句“别看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继续挥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刃上,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每一寸肌肉的发力上。他不去看爷爷,不去想那双老眼里藏着什么,不去回忆上一世这个老头子临终前流下的那滴眼泪。
不去想。
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善逸也在练。
但善逸的“练”和狯岳的“练”是两回事。狯岳每一刀都带着杀意,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撕裂布帛;而善逸的竹刀挥出去,软绵绵的,像一条被甩出去的湿毛巾。
狯岳有时候会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
他看到善逸站在道场的角落里,双手握着竹刀,咬着嘴唇,拼命想把壹之型的动作做到位。但他的身体不配合——手臂太瘦,肩膀太窄,腰腹没有力量,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他每挥一次刀,身体就会歪向一边,然后他踉跄两步稳住自己,再重新举刀。
然后他会偷偷看狯岳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羡慕,害怕,讨好,还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黏黏糊糊的东西。
狯岳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挥刀。
他不在乎善逸在想什么。不在乎他练得好不好。不在乎他什么时候会哭、会躲、会缩成一团。善逸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只需要比善逸强。
强得多。
强到善逸那一刀永远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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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的清晨,狯岳走进道场的时候,善逸没有在角落里练剑。
道场空荡荡的,竹刀整整齐齐地靠在架子上,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狯岳站在道场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那种断断续续的嘟囔声。没有那双偷偷看他的琥珀色眼睛。
安静。
狯岳拿起竹刀,开始挥刀。
一下。两下。三下。
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狯岳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快了,竹刀的轨迹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道场是同一个道场,竹刀是同一把竹刀,挥刀的力度和角度都没有问题。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缺席了——像一首曲子少了一个声部,不是听不出来,而是整个氛围都不对了。
狯岳停下了动作。
他握着竹刀站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因为善逸不在。
那个废物不在道场里,他居然觉得不习惯。上辈子他花了十年时间欺负善逸,已经把那个瘦小的、哭哭啼啼的身影刻进了骨头里。现在那个身影消失了,他的身体居然在提醒他——
不对,少了什么。
狯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的身体会记住善逸。恨自己的意识会在意善逸在不在。那个废物凭什么占据他脑子里的任何一点空间?哪怕是一丝一毫,都是浪费。
他重新举起竹刀,加重了力道。
一刀挥出,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像在尖叫。
狯岳练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但没有乱——雷之呼吸的节奏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不管身体多疲惫,呼吸都不会乱。
慈悟郎在午饭的时候出现了。
老头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道场,上面放着两碗米饭和两碟菜。他把托盘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捶着自己那条残腿。
“歇会儿,吃饭。”
狯岳收了刀,走过来坐下,拿起饭碗就开始吃。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慈悟郎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善逸呢?”慈悟郎忽然问。
狯岳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
慈悟郎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那孩子,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山下的小镇买什么东西……我这腿脚不方便,也没法跟着去。”
狯岳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狯岳,”慈悟郎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对善逸好一点。”
狯岳抬起头,看着爷爷。
慈悟郎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他眯着眼睛,看着道场外面的天空,脸上的褶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那条残腿搭在地上,脚尖微微朝内,是那种永远也治不好的旧伤。
“那孩子不一样,”慈悟郎说,“他和你不一样。”
狯岳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很怕。什么都怕。怕鬼,怕雷,怕练剑,怕你。”慈悟郎转过头来,看着狯岳,“但他还是来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道场里练。你骂他,他不还嘴。你推他,他不还手。他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角落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狯岳的声音冷冷的。
慈悟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些狯岳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老头子说,“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把你当师兄。”
狯岳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
“我吃完了。”
他站起身,拿起竹刀,走回道场中央。
身后传来慈悟郎收拾碗筷的声音,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也是个倔种。”
狯岳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竹刀的刀柄上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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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逸是在黄昏的时候回来的。
狯岳正站在后院的空地上面对那棵老槐树挥刀,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善逸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爷爷!我回来了!”
狯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但他听到了后面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