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逸的声音在看到狯岳的表情时停住了。
狯岳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的、善逸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善逸的声音变小了,“你……你怎么了?”
狯岳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个小纸包。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
狯岳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需要”。
他想说“别买了”。
他想说“你烦不烦”。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善逸给他买过很多次糖。每一次他都没有接。那些糖最后去了哪里?是被善逸自己吃掉了,还是扔掉了,还是放在某个地方直到坏掉?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善逸手里那个小纸包,忽然很想知道——上辈子那些糖,最后都去了哪里。
善逸见狯岳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他把拿着糖的手缩了回来,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师兄……是不是不喜欢糖……我以后不买了……”
他转过身,把那个小纸包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狯岳看着他的背影。
瘦小的,单薄的,微微发抖的。
阳光落在善逸的背上,把他浅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肩膀缩着,脖子也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蜷缩在墙角的幼鸟。
狯岳的手抬起来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放下了。
“走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善逸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努力挤出来的、讨好的笑容。
“嗯!来了!”
他小跑着跟上来,和狯岳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狯岳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他没有回头看善逸。
但他知道,善逸的袖子里,藏着那包糖。
那包他不会接的糖。
那包善逸还是会买的糖。
那包——
狯岳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不需要。不需要想这些。不需要在意。
他只要赢就够了。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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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桃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狯岳把装报酬的小布袋交给慈悟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后院。他拿起竹刀,站到老槐树前,开始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劈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树皮碎裂,木屑飞溅。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狯岳不知道自己想驱赶的是什么。
是善逸的笑容?是那包糖?是爷爷那句“最有出息的徒弟”?还是那个——他抬起手又放下的瞬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刀。两刀。三刀。
雷之呼吸·壹之型——雷光一闪。
竹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刀刃劈在老槐树上,发出了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响亮的轰鸣。
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狯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滴在树根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伤痕累累的老槐树。
树不会说话。
树不会给他买糖。
树不会在他身后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树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树不会让他心烦。
狯岳重新举起了竹刀。
夜幕降临的时候,善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饭走出来。他看到狯岳还在后院挥刀,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了过去。
“师兄……吃饭了……”
狯岳没有停。
善逸站在院子的边缘,手里端着碗,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狯岳终于收了刀。
他从善逸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说谢谢,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走进厨房,坐下来,开始吃饭。
善逸跟在他身后,把碗放在桌上,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慈悟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狯岳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善逸忽然开口了。
“师兄。”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今天……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山……”
狯岳站在门口,背对着善逸,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善逸轻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狯岳走在走廊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里——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包糖,他没有接。
和上辈子一样。
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那包糖去了哪里。
在善逸的袖子里。
和他永远也填不满的、那个叫做“师兄”的洞里。
狯岳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
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狯岳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加练。
明天,他还会拒绝善逸的糖。
明天,一切都不会变。
不会变的。
他在黑暗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像念一道咒语。
不会变的。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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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