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站在桃山的道场门口,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日轮刀的刀锷——那是慈悟郎提前交给他的,还没有配刀身——和几文零钱。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护身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不需要那些。
慈悟郎站在走廊上,瘸着一条腿,双手撑在拐杖上。老头子今天没有笑,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看着狯岳,目光里有狯岳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最终选拔,”慈悟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狯岳的声音很平静。
“你真的知道吗?”慈悟郎盯着他,“那山里关着的都是鬼。鬼杀队抓来的、饿了几天的、见了人就扑上去撕咬的鬼。你进去之后,没有人会帮你。活着出来,你就是鬼杀队的一员。死在里面——”
“我不会死。”
狯岳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不敬,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确定。
慈悟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平时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这孩子,”老头子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狯岳没有回答。
他当然认定了。上辈子他就认定了——活下去,然后赢。这个信念支撑他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支撑他熬过了无数个挥刀到手臂抬不起来的夜晚,支撑他在变成鬼之后依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但这个信念也让他输了。
因为他只看到了“活下去”,没有看到“怎么活”。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赢。但他不会再跪在任何人的面前。不会再为了活下去而放弃自己。不会再变成那种面目全非的东西。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赢。
“爷爷。”
狯岳开口了。这是他在重生之后第一次主动叫这个称呼。
慈悟郎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
狯岳没有看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包袱,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活着回来。”
慈悟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子伸出手,在狯岳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粗粝的、属于老人的温度。
“当然要活着回来,”慈悟郎的声音有些发哽,“你还要继承我的雷之呼吸呢。”
狯岳没有躲开那只手。
他站在那里,让那只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拎起包袱,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师兄!”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善逸站在道场的门口,双手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善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会好好练剑的……我保证……所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狯岳迈步走了。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善逸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但眼泪越抹越多,最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慈悟郎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别哭了,”老头子说,“他会回来的。”
善逸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哭,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慈悟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狯岳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见过太多离别的人才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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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袭山。
狯岳站在山脚下,抬起头,看着那片紫色的山壁。
紫藤花。
漫山遍野的紫藤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道紫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花朵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清淡的、略带甜味的花香。
这香味是鬼的牢笼。
紫藤花的花毒对鬼来说是致命的。鬼杀队用这种花在山中布下了结界,将那些被抓来的鬼困在山里,不让它们逃出去。而那些参加最终选拔的孩子们,则要从山脚走进去,在山中活过七天,才能从另一侧走出来。
活着出来的,成为鬼杀队剑士。
死在里面的人——没有人会去收尸。
狯岳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上辈子他来过这里,走过同样的路,闻过同样的花香,面对过同样的生死。那一次他活下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身的血,从藤袭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那一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很多鬼,也受了很多伤。记得自己在第三天的时候差点死掉,被一只鬼咬住了肩膀,如果不是那一刀砍得够快、够准,他的脖子早就被拧断了。
记得自己在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听到黑暗中有鬼在靠近,却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记得自己在第七天的时候从山里走出来,看到阳光的那一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跪。
不。那不是。
他后来还跪过一次。
跪在黑死牟面前。
狯岳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一次不会再有。
他不会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