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握紧了刀。
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那一刀没有砍中,或者砍中了但不够深,那只鬼就会反应过来,然后用所有的手臂同时攻击他。到时候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次机会。
够不够?
够。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让雷之呼吸的节奏进入最稳定的状态。空气在肺部压缩、释放,发出低沉的雷鸣般的声响。电流般的力道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蹿,流过肩膀——左肩的剧痛像一把刀刺进了他的神经,但他的呼吸没有乱。
不能乱。
一乱就输了。
狯岳睁开眼睛,那双青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动了。
不是朝那只鬼冲过去。是朝它的侧面跑。那只鬼的手臂追着他的方向伸过来,十几只手同时朝他抓去。狯岳在跑动中不断变换方向,忽左忽右,让那些手臂一次次扑空。
那只鬼有些烦躁了。它的手臂越来越多,攻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但狯岳每一次都能在最后一刻躲开,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
狯岳在等。
等那只鬼把所有的手臂都伸出来。它的手臂不是无限的,每一只手臂都需要消耗它的体力。当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抓他的时候,它的胸口就会暴露出来。
就是现在。
狯岳的脚步猛地一蹬,身体像一支箭一样朝那只鬼的胸□□了过去。那些手臂反应过来了,它们不再试图抓住狯岳,而是全部收回来护住胸口。
太晚了。
狯岳的刀已经到了。
雷之呼吸·伍之型——热界雷。
刀刃在空气中高速挥动,产生了一股灼热的气浪。那股气浪先于刀刃击中了那只鬼的胸口,在它的皮肤上烧出了一片焦黑。那些护在胸口前的手臂被热气烫得缩了回去,露出了胸口正中央那个——
瘤子。
狯岳的刀切了进去。
不是斩。是刺。他把刀刃直接插进了那个瘤子的正中央,然后猛地一拧。黑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涌出来,溅了狯岳一身一脸。那只鬼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不是恼怒,不是烦躁,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所有的手臂在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它们不再挥舞,不再攻击,只是无力地垂下来,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狯岳没有犹豫。
他把刀从那个瘤子里抽出来,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刀刃瞄准了那只鬼的脖颈。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黑血喷涌。那只鬼的头颅在第七刀之后从脖子上歪了过去,但没有完全断开。它的嘴巴还在动,眼睛还在眨,那些手臂还在微微抽搐。
狯岳没有停。
第八刀。
第九刀。
第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在砍第几刀的时候,那只鬼的头颅终于和身体分开了。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空地的边缘。那只鬼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黄色眼珠里映着月光,和狯岳浑身是血的身影。
狯岳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在发抖,刀差点从手里滑落。虎口裂开的口子更深了,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胸口的伤口全裂开了,血从衣服里面渗出来,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左肩的碎骨在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中移位了,现在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
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刀。
刀上全是黑血,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全是他的血。但它还在他手里。
狯岳低头看着地上那只鬼的头颅。
那只鬼的嘴巴在动。它在说什么?狯岳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蹲下来,把刀插在地上,看着那只鬼的眼睛。
“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只鬼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像是在风中快要熄灭的蜡烛。
狯岳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想记住……记住杀了我的人的名字……”
狯岳沉默了一秒。
“稻玉狯岳。”
那只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
释然。
“稻玉……狯岳……”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
头颅开始化为灰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黑、碎裂、飘散。风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
狯岳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刀。
他看着那只鬼的身体也在化为灰烬,那些曾经在空中挥舞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断裂、掉落、变成灰。树洞前面的空地重新变得空旷了,月光照在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霜。
狯岳转过身,朝空地的另一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只鬼刚才说的话。
“鳞泷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被我吃掉。”
狯岳站在那里,背对着那片正在化为灰烬的残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走了。
那些弟子的仇,不是他的仇。那些弟子的命,不是他的命。他杀了这只鬼不是为了给他们报仇,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为了自己活着,然后赢。
这就够了。
狯岳走进了黑暗中。
月光照在他身后那片空地上,照在那棵巨大的树洞上,照在那些正在飘散的灰烬上。
那只鬼在这里活了一百多年,吃了几十个孩子。
然后一个叫稻玉狯岳的少年走过来,把它杀了。
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会知道。
但狯岳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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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失血。胸口的伤口一直在渗血,虽然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但每走一步都会震裂一些,然后血又会渗出来。他的衣服前襟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的脚步开始发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狯岳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右手还握着刀,但已经快握不住了。刀柄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抓不牢。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蹭掉一些血,然后重新握紧。
前方的树林开始变得稀疏了。树冠的缝隙变大了,能看到天空的颜色。不是黑色的了,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狯岳加快了脚步。
树林越来越稀疏,脚下的路越来越宽。他能闻到空气中有一种不同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落叶,不是潮湿的泥土,不是鬼的血腥味。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清新的、带着甜味的气味。
紫藤花。
狯岳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真的门。是紫藤花架形成的天然拱门。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紫色的花瓣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
狯岳走到了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世界。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他在山里七天都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狯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紫藤花的香味。阳光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他睁开眼,迈过了那扇门。
山脚下有人在等他。
不,不是在等他。是在等所有活着走出来的人。
狯岳看到了那几个人——有鬼杀队的队员,有培育者,有和他一起参加选拔但比他早一步走出来的幸存者。他们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恐惧的东西。
因为他们看到了他的样子。
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左肩塌陷,胸口四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和黑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青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远方的天空。
一个穿着鬼杀队队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队服。
“你是……稻玉狯岳?”
狯岳点了点头。
“你通过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鬼杀队的剑士了。”
那人把那件黑色的队服递了过来。
狯岳用右手接过队服。
他低下头,看着那件黑色的衣服。阳光落在衣服上,把黑色的布料晒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上辈子,他也拿到过这件衣服。
这辈子,又拿到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
狯岳把那件队服搭在肩上,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胸口还在渗血,右手握着那把卷刃的刀。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桃山。
爷爷。
善逸。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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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