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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滕袭山·手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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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山里转了几天了。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东西。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光线亮一点和暗一点,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时候他就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也走。没有停过。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鬼追上,被鬼追上就要打,打就要受伤,受伤就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就会死。

他不想死。

所以他一直在走。

左肩还是疼。草药敷上去之后那股凉丝丝的感觉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他骨头缝里慢慢搅。左手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就那么垂在身侧,像一个多余的配件。但他不在乎。他还有右手。右手还能握刀,这就够了。

胸口的伤结了痂,但每次挥刀的时候痂就会裂开,血就会重新渗出来。他的衣服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轮,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现在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杀了多少只鬼了?

记不清了。十几只?二十几只?不重要。杀一只和杀十只没有区别,反正都是要杀。这座山里的鬼不会因为你杀了它们的同类就害怕你,它们只会更饿、更疯、更想吃了你。

狯岳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饭团已经被压成了扁扁的一团,米粒都黏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块白色的泥巴。他用牙齿咬开油纸,三口两口吞了下去,差点噎住。没有水了,溪流在昨晚之后就没再遇到过,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把油纸揉成一团,塞回怀里。不能乱扔东西。在这座山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狯岳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天快黑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了。夜晚是鬼的时间,它们会在黑暗中睁着发光的眼睛,用比白天快一倍的速度扑过来。

他握紧了刀,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狯岳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紫藤花的味道,紫藤花只在山脚有,山里是没有的。也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这几天已经闻习惯了,鼻子都快闻不出区别了。这是一种更浓烈的、更腐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没有烂完。

狯岳放慢了脚步,右手拇指顶开刀镡,刀刃露出一小截。

气味是从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浓。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腐臭味就重一分,到最后几乎呛得人想吐。狯岳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他需要知道前面有什么。是鬼?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前方有一片空地。

空地被月光照得很亮,周围的树木像一圈黑色的墙壁把这块地方围了起来。空地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不,不是树,是一个树洞。那棵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干上裂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那股腐臭味就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

狯岳站在空地边缘,盯着那个树洞。

他认识这棵树。

不,不是认识。是听说过。上辈子他在鬼杀队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藤袭山里有这么一棵树。树洞里住着一只鬼。一只很老的鬼,在山里活了很多年,吃了很多参加选拔的孩子。那只鬼的手很多,多到数不清,每一只手都能伸长、能弯曲、能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抓过来。

鳞泷的弟子们就是被它吃掉的。

狯岳对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感觉。鳞泷是鳞泷,和他没有关系。那些被吃掉的弟子他也不认识,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只鬼很强,比他这几天遇到的所有鬼都强。如果能杀了它,那就是一条命。如果杀不了,那就是他自己的命。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树洞。

他可以选择绕过去。这座山很大,路很多,他不需要非走这里不可。那只鬼在树洞里,只要他不靠近,它可能不会出来。

绕过去,活下来的概率更大。

不绕,风险更大。

狯岳知道什么选择更聪明。

他迈出了脚步。

不是往后退。

是往前走。

他走到了空地的中央,站在了那棵大树面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树洞的边缘。

“出来。”狯岳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树洞里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树洞里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湿的、更黏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只手臂从树洞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只鬼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狯岳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比传闻中还要大,整个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堵在树洞前面。它的身上长满了手臂,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有的像婴儿的手臂一样细小,有的像成年人的手臂一样粗壮,所有的手臂都在空中挥舞,像一丛被风吹动的杂草。

它的脸嵌在那堆手臂中间,是一张扭曲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两只眼睛浑浊而发黄,瞳孔很小,眼白很大,看起来像是两颗快要烂掉的鸡蛋。它低着头看着狯岳,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

“又来了一个……”它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是一个来送死的孩子……”

狯岳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鬼,那只鬼也看着他。

“你闻起来不一样,”那只鬼忽然说,它的头歪了一下,那些手臂也跟着歪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你的血……很苦……”

狯岳还是没有说话。

“你害怕吗?”那只鬼问。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东西,“害怕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我以前吃过一个孩子,他哭得很大声,哭了一整夜,直到最后还在喊他妈妈的名字……”

狯岳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吗?”

那只鬼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动手。”狯岳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赶时间。”

那只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杀意。

“你这孩子……嘴巴倒是很硬……”那只鬼的手臂开始动了,十几只手同时朝狯岳伸过来,每只手的指甲都又长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嘴巴硬的人,骨头也硬。我喜欢吃骨头硬的,嚼起来有劲——”

狯岳没有等它说完。

他动了。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这是他用得最熟的一招。刀刃从下往上挑起,像一道从地面升起的闪电,直接切向那只鬼最密集的手臂群。黑血喷溅,三四只手臂被一刀切断,落在泥土里像几条被砍下来的蛇一样扭动着。

那只鬼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疼痛,更像是恼怒。

“你——!”

剩下的手臂同时朝狯岳抓了过来。太多了,多到狯岳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那些手臂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伸过来,有的从上往下砸,有的从侧面扫,有的从地面钻过来抓他的脚踝。

狯岳没有退。

他切断了第一波手臂之后就调整了姿势,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刀锋从右往左横扫过去。

雷之呼吸·参之型——聚蚊成雷。

连续斩击。一刀接一刀,快得像连成了一条线。那些伸过来的手臂在刀刃下像纸糊的一样被切开,黑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断肢落了一地。

但那只鬼的手臂太多了。切断一批,又有新的一批从它身上长出来。那些新长出来的手臂比之前的更粗、更长、更有力,指甲也更大,像五把匕首一样嵌在指尖上。

狯岳落地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面抽了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刀挡了一下。那只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狯岳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狯岳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重新握紧了刀。他的左肩在刚才那一摔之后痛得更厉害了,碎骨在里面乱戳,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时间管那个。

那只鬼又来了。

这一次它的攻击比刚才更猛。十几只手臂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砸过来,像十几根铁棍一样往下砸。狯岳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大部分,但有一只手臂砸中了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拍进了泥地里。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血。内脏可能被震伤了。

狯岳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

那只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些手臂在它身后缓缓挥舞着,像一个由断肢组成的翅膀。

“你很能打,”那只鬼说,“比我吃过的那些孩子都能打。但你打不过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狯岳没有说话。他在调整呼吸。雷之呼吸的节奏刚才被打乱了,他需要把它找回来。

“因为我在这里活了一百多年,”那只鬼说,“一百多年里,我吃了很多孩子。鳞泷的弟子,你知道鳞泷吗?教水之呼吸的那个老头子。他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被我吃掉。”

它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沉闷的、低沉的语调,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近乎癫狂的声音。

“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要杀了我!每一个人都说要为师兄报仇、为师弟报仇、为朋友报仇!然后呢?然后他们都被我吃了!骨头都被我嚼碎了!”

狯岳看着它。

他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没有任何那只鬼期待看到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它。

“你说完了吗?”狯岳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只鬼的声音卡住了。

“说完了就继续。”狯岳站起来,把刀横在身前,“你的废话太多了。”

那只鬼的眼睛里炸开了一道红光。

“你——!”

所有的手臂同时动了。不是十几只,是几十只。那只鬼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膨胀了一圈,更多的手臂从它身上长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狯岳涌过来。

狯岳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退一步,那只鬼就会进一步。进一步,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他不需要退。他只需要一刀。一刀就够了。

雷之呼吸·肆之型——远雷。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雷光,从那片手臂的潮水中穿了过去。不是绕开,是直接穿过去。那些手臂在他身边擦过,有的抓住了他的衣服,有的在他身上留下了爪痕,但没有一只能够抓住他。

因为他太快了。

快到那些手臂来不及合拢。

狯岳从手臂的缝隙间穿过去之后,没有停。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刀刃指向那只鬼的脖颈。那只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它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头,让狯岳的刀刃只切开了它侧颈的皮肉,没有斩断。

黑血喷了狯岳一脸。

狯岳落地之后立刻转身,没有给那只鬼喘息的机会。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刀刃从下往上挑起,这一次瞄准的是那只鬼的咽喉。那只鬼用手臂挡了一下,三四只手臂被一刀切断,但刀刃没有碰到它的脖子。

狯岳咬了咬牙。

太慢了。

不是他太慢。是这只鬼太快。它的反应速度超出了狯岳的预期,每一次他以为能砍中脖子的时候,它都会用手臂挡开,或者偏头躲开。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消耗,而这只鬼的体力几乎是无限的。它可以在战斗中不断再生手臂,而他不能。他只有一双手,一把刀,一具正在流血的身体。

拖得越久,他越危险。

狯岳需要想别的办法。

他退了几步,拉开了和那只鬼之间的距离。那只鬼没有追上来,它站在原地,那些手臂在它身边缓缓摆动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累了吗?”那只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关切,“累了就歇一会儿。我不着急。我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可以等。你呢?你还有几天?”

狯岳没有回答。

他在想。

上一世他听说过这只鬼是怎么死的。不是他亲手杀的,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是一个少年,用一把黑色的日轮刀,在黎明之前斩下了它的头。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灶门?不记得了。

关键是,那只鬼是怎么被杀的?

狯岳回忆着那些听过的片段。那只鬼的手臂很多,反应很快,但它的弱点不是脖子,而是——眼睛?

不对。

是——手?

也不对。

狯岳看着那只鬼,看着那些在空中挥舞的手臂。那些手臂的根部都连在它的躯干上,密密麻麻的,像一丛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的杂草。

根。

狯岳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了。

那些手臂不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而是从同一个地方——它的胸口。每一只手臂的根部都汇聚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巨大的瘤子。如果他能砍中那个位置,切断所有手臂的神经中枢,那些手臂就会在一瞬间失去控制。

然后他就有机会砍下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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