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了半个月,狯岳的左肩才算勉强能动了。
不能大幅度挥刀,不能做剧烈动作,但日常活动已经没有问题。胸口的爪痕结了痂,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摸上去有点痒。狯岳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那柄日轮刀还没到。
刀到了,他就能走了。
不是他想走。是他需要换个地方练。
桃山太小了。道场太旧了。爷爷太老了。善逸太吵了。这些都是理由。但真正的理由藏在更深的地方——他不想让爷爷看到他练刀的样子。那个老头子每次坐在走廊上看他挥刀,眼睛里都会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狯岳不舒服。不是讨厌,是另一种不舒服。他说不上来。
所以他决定走。
走之前,他把手鬼的事说了。
那天傍晚,爷孙俩坐在走廊上。夕阳把整座桃山染成了橘红色,善逸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爷爷。”狯岳开口了。
慈悟郎正在喝茶,闻言转过头看他。
“藤袭山里有一只鬼,”狯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手很多的那种。住在树洞里。”
慈悟郎的手顿了一下。
“它说它在山里活了一百多年。吃了很多人。”狯岳顿了一下,“还提到了一个叫鳞泷的人。说鳞泷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它吃了。”
慈悟郎放下茶杯,看着狯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呢?”老头子的声音比平时低。
“我把它杀了。”
狯岳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开始拆左肩的绷带。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说的。
慈悟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狯岳以为老头子没听到,抬起头看了一眼。慈悟郎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哭。
“鳞泷……”慈悟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前水柱。鳞泷左近次。我认识他。”
狯岳没说话。
“他的弟子……”慈悟郎的声音有些发哽,“这些年,他送了不少孩子去藤袭山。出来的没几个。”老头子摇了摇头,“那只鬼,他知道。他派去杀那只鬼的弟子,都没能回来。”
狯岳把旧绷带扔在一边,开始缠新的。他缠得很紧,勒得左肩的碎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松手。
“这件事,我得跟他说一声。”慈悟郎说。
狯岳抬起头。
“他应该见见你。”老头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狯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你。是……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狯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继续缠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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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之后,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慈悟郎收到信的那天,狯岳正在道场里练步法。左肩还不能用力,但他可以练腿。他在道场的地板上画了十几个点,然后在点与点之间快速移动,脚步快得像在水面上漂。
“狯岳!”慈悟郎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狯岳停下来,走到走廊上。慈悟郎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朵花。
“鳞泷回信了。他说想见你。”
狯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狯岳替他的弟子们报了仇,如果方便的话,请来狭雾山一趟,他想当面道谢。
“去不去?”慈悟郎问。
狯岳把信折好,还给爷爷。
“刀什么时候到?”
“快了。刀匠那边说这两天就送过来。”
“那等刀到了再去。”狯岳转身走回道场,“带着刀去,顺便开刃。”
慈悟郎嘿嘿笑了两声:“顺便?你就不想见见前水柱长什么样?”
狯岳没有回答。他重新站到那些点之间,深吸一口气,脚步再次动了起来。快,准,稳。每一步都踩在点的正中央,没有一丝偏差。
他当然想见。
前水柱。水之呼吸的传承者。爷爷说“比你厉害多了”的人。
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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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刀是在第三天送到的。
刀匠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把刀放下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狯岳打开木箱,取出那柄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朴素得像一块木头。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身上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一层淡淡的雾气在金属表面流动。
狯岳握住刀柄。
那一瞬间,刀身的颜色变了。雾气散开,露出底下明亮的、带着金色调的光芒。不是黄色,不是橙色,是一种很纯粹的、像闪电一样的金色。
雷之呼吸。
狯岳看着那抹金色,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的日轮刀也是这个颜色。但那时候他没有仔细看过。那时候他只知道这把刀是用来杀鬼的,颜色不重要。现在他看着这抹金色,忽然觉得——
这是他自己的刀。
不是鬼杀队给的,不是爷爷传的,是他自己的。他用这把刀杀了手鬼,以后还会用这把刀杀更多的鬼。
狯岳把刀收入鞘中,挂在腰间。
他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爷爷给的地图,几文零钱,还有那柄日轮刀。他把包袱打了个结,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狯岳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狭雾山。鳞泷左近次。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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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狯岳站在道场门口。
慈悟郎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善逸蹲在他脚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小心。”慈悟郎说。
狯岳点了点头。
“师兄,”善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善逸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
“那……那你注意安全……别再把肩膀弄伤了……”
狯岳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嗯。”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善逸的声音:“师兄——早点回来——!”
狯岳没有回头。他走下山路,走进晨光里。桃山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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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雾山和桃山不一样。
桃山是温和的,山路平缓,树木稀疏,阳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狭雾山不一样。这座山常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树木又高又密,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狯岳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
雾气在山腰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山路上长满了青苔,石头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他听到水声——不是溪流,是瀑布。从山的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