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背着善逸走了整整一夜。
善逸很轻,但背一个人走夜路山路,还是让狯岳的左肩开始隐隐作痛。旧伤没有彻底好利索,善逸的体重压在左边,每走一步,碎骨就在肩膀里戳一下。狯岳咬着牙,没有停。他把善逸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继续走。
善逸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很弱。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狯岳不知道被鬼咬了会不会变成鬼。上辈子他没有被咬过,他直接喝了血。被咬和喝血不一样。也许不会变。也许会。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停下来,善逸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然后沉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山照成了淡紫色。鸟开始叫了,露水打湿了狯岳的裤腿和鞋,他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体。
左肩越来越疼。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钝痛,从钝痛变成了针刺一样的锐痛。狯岳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疼的。但他没有放下善逸。不能放。放了就背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一旦放下,他就没有力气再把他扛上肩。
天光大亮的时候,狯岳看到了桃山的轮廓。
那座山不高,树也不密,但在他眼里比任何一座山都熟悉。山顶上飘着炊烟,是爷爷在做早饭。狯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善逸在走。左肩的碎骨在肌肉里戳刺,痛得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他走到了山脚下,开始爬山。上山的路比平路难走十倍。每走一步,左肩就痛一下。每痛一下,他的腿就软一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石板上,又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爬了半个时辰,爬到了半山腰。道场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了出来,灰色的瓦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狯岳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最后的步伐。
他走过那两扇木门,走进前院。
慈悟郎正端着茶杯坐在走廊上,看到狯岳的那一刻,茶杯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老头子拄着拐杖站起来,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地朝狯岳走过来。
“善逸——!”慈悟郎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狯岳把善逸从背上放下来,小心地放在走廊上。善逸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脖子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在起伏。
慈悟郎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善逸的脖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狯岳。
“你救了他?”
狯岳没有回答。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肩痛得像要裂开,右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的衣服被血和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善逸的血哪些是自己的汗。
慈悟郎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屋里,很快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条走了出来。老头子跪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善逸脖子上的布条,清洗伤口,重新包扎。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像一个瘸腿老人的手。
狯岳靠在柱子上,看着爷爷给善逸包扎。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太累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该倒了。但他的意识还在撑着,不让自己倒。
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在爷爷面前倒。
他撑着柱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倒在榻榻米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条扭动的蛇。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擂鼓。
他还活着。善逸也活着。
这就够了。
狯岳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狯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左肩被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绷带,凉丝丝的,应该是敷了药。右手也被缠了绷带,虎口上裂开的口子被仔细地清理过,涂了一层药膏。
他不知道是谁帮他包扎的。也许是爷爷。也许是善逸——不,善逸还在昏迷,不可能是他。
狯岳坐起来,左肩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上,慈悟郎坐在那里,面朝着院子。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染成了金色。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狯岳。
“醒了?”慈悟郎的声音有些沙哑。
“善逸呢?”
“在屋里睡着。还没醒,但命保住了。”慈悟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狯岳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边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狯岳。”慈悟郎开口了。
狯岳没有说话。
“你今天走了多久?”
“一夜。”
“左肩的伤又犯了?”
狯岳没有回答。
慈悟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叹出来了。
“你从小就这样,”老头子说,“嘴上什么都不说,事情一样不少做。善逸那孩子,你嘴上嫌他烦,嫌他废物,嫌他哭哭啼啼。但他出事了,你比谁都快。”
狯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快。鎹鸦给我的任务就是东南边那个镇子。”
慈悟郎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东西。
“是吗。”老头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不信。但他没有拆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紫红。天空像一块被浸染的布,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爷爷。”狯岳忽然开口了。
慈悟郎转过头看着他。
“善逸被鬼咬了。”狯岳的声音很低,“会不会变成鬼?”
慈悟郎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人会变,有人不会。看运气。”
狯岳的手指也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不能变成鬼。”狯岳说。
慈悟郎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狯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不能变成鬼。他变成鬼,谁蹲在门口等他回来?谁在道场角落里偷偷看他练刀?谁买了糖,被拒绝了,第二天又买?谁在出任务的时候哭着喊“爷爷”“师兄”,连刀都不拔?
那个废物不能变成鬼。
他变成鬼,狯岳就要亲手杀了他。
就像上辈子善逸杀了他一样。
狯岳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他不会让善逸变成鬼。不会。
如果善逸真的要变,他就——
狯岳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会的。
他不会让善逸变成鬼。
因为他还没有赢。如果善逸变成了鬼,他就没办法赢了。不是打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