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不想了。
不想了。
善逸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狯岳正在厨房里吃饭,听到走廊上传来慈悟郎的声音:“善逸?善逸!你醒了?”然后是拐杖敲地板的声音,急促的,跌跌撞撞的。
狯岳端着碗,没有动。
他听到善逸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沙哑的,虚弱的,但确实是活人的声音。
“爷爷……我怎么了……”
“你被鬼咬了。狯岳把你背回来的。”
沉默了几秒。
然后善逸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师兄……师兄背我回来的?”
“嗯。”
“师兄他……受伤了吗?”
慈悟郎没有回答。也许他回答了,但声音太小,狯岳没有听到。
狯岳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完了,他把碗洗了,走出厨房。走廊上,慈悟郎坐在善逸房间的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狯岳从那条缝里看进去,看到善逸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还是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狯岳没有进去。他走过走廊,走进道场,拿起竹刀。
左肩还疼,但可以练。他站在道场中央,开始挥刀。一下,两下,三下。刀刃破空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尖锐而凌厉。他练了一个上午,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慈悟郎来叫他吃饭。
“善逸醒了,”老头子说,“他想见你。”
狯岳收了刀,跟着爷爷走到善逸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善逸靠在床头,脖子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到狯岳的一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兄……”善逸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哭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狯岳站在门口,看着他。
“不是救你,”狯岳说,“任务是杀鬼。顺手。”
善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一种更真、更亮的东西。像是一朵被压了很久的花,终于舒展开了花瓣。
“嗯,”善逸说,“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狯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厨房,坐下来吃饭。
慈悟郎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饭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老头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狯岳的筷子顿了一下。
“吃饭。”他说。
慈悟郎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狯岳在桃山待了三天。
善逸的伤好得很快,被鬼咬的地方没有变成鬼的迹象,伤口在正常地愈合,结痂,长出新肉。慈悟郎说他是运气好,那只鬼可能还没来得及把血注入他的身体,或者他本身的体质就不容易被转化。
善逸躺在床上,每天吃爷爷做的饭,喝爷爷熬的药,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他第三天的时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走到道场里,看到狯岳在练刀,就蹲在角落里看。
狯岳没有赶他走。
但他也没有跟他说话。
第三天傍晚,鎹鸦来了。它从窗户飞进来,落在刀架上,歪着脑袋看了狯岳一眼。
“西南。”它说,“村子。两只。”
狯岳正在擦刀,闻言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鎹鸦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蹲在刀架上打盹。
狯岳把刀收入鞘中,走出道场。善逸还蹲在角落里,看到狯岳要走,立刻站了起来。
“师兄你要走了?”
“明天。”
善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那你……你小心……”
狯岳看了他一眼。
“你把伤养好。下次别哭着等死。”
善逸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有哭着等死……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起了爷爷和师兄……然后就动不了了……”
狯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善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爷爷拍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善逸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师兄……”
“别哭了。吵。”狯岳收回手,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拍善逸脑袋的那只手。掌心还有一点温度,是善逸头顶的温度。
狯岳把手放下来,躺到被褥里。
明天去西南。两只鬼。杀完了回来。然后下一个任务。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会一直杀下去。
直到赢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桃山照得亮堂堂的。
狯岳闭上眼睛。
善逸没有变成鬼。他还活着。还在哭。还在吵。还在蹲在角落里看他练刀。
这就够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