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鬼了。
下原村之后,他又去了六个村子,执行了九个任务。有的任务一只鬼,有的任务两三只。有的鬼强,有的鬼弱。强的砍三五刀,弱的一刀就够了。鎹鸦还是那样,每次来的时候说几个字,任务完成了就飞走,不多说一句废话。狯岳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这天他回到桃山,刚走进前院,就看到善逸蹲在走廊上。
不是哭。是在擦刀。
善逸的日轮刀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仔细地擦着刀刃。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被鬼咬的那次留下的。疤不大,但很明显,像一条浅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听到脚步声,善逸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到狯岳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师兄!你回来了!”
狯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
“你通过了?”
“嗯!”善逸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翘得老高,“我现在也是癸级了!鎹鸦给我派了任务,我已经做了一个了!”
狯岳没有说话。他看着善逸脖子上的那道疤,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杀了几只?”
“一、一只……”善逸的声音变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只鬼不强,但我还是打了好一会儿……不过我没有哭!真的!我这次没有哭!”
狯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嗯。”
善逸的笑容又变大了。他把刀收好,从走廊上跳下来,小跑着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饭和一碟菜走了出来,放在狯岳面前。
“师兄你还没吃饭吧?这是爷爷做的,我给你热了。”
狯岳端起碗,开始吃饭。饭还是热的,味噌汤也是热的。他吃了一口,发现今天的饭比平时好吃一些。不是爷爷做的,是善逸做的。爷爷做饭不会放这么多葱。
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把饭全部吃完了。
善逸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着他吃。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狯岳吃完饭,把碗放下。
“善逸。”
“嗯?”
“你的伤好了?”
善逸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笑了一下。“好了!不疼了!爷爷说运气好,没有变成鬼。”
狯岳点了点头。
“那就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看到善逸在他身后露出的那个笑容。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笑。
几天后,鎹鸦来了。
它从窗户飞进来,落在刀架上,歪着脑袋看了狯岳一眼。
“西北。镇子。鬼多。庚级。”
狯岳正在擦刀,闻言手停了一下。
庚级。
他的第一个庚级任务。癸级做了十几个任务,终于升了一级。不是他主动申请的,是鎹鸦告诉他的。鎹鸦说他是庚级了,那就是庚级了。鬼杀队的等级晋升没有明确的规则,有时候是杀了足够多的鬼,有时候是完成了足够难的任务,有时候是上面觉得你够了。狯岳不在乎。等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继续杀鬼。
“几只?”狯岳问。
鎹鸦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数字:“六。”
六只鬼。在一个镇子里。这是狯岳接过的最大的任务。癸级的任务一般是一只或者两只,三只都少见。六只鬼挤在一个镇子里,要么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要么是有更强的鬼在指挥它们。
狯岳把刀收入鞘中,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善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
“师兄你要走了?”
“嗯。”
“这次去哪里?”
“西北。”
“几只鬼?”
“六只。”
善逸的眼睛瞪大了。“六只?这么多?”
狯岳没有回答。他把包袱打好结,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善逸。
“你现在的等级是什么?”
“癸级。”善逸的声音变小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才做了一个任务……”
“那就好好做你的癸级任务。别想着跟我去。”
善逸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然后转过身,走了。
狯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收拾行李。
六只鬼。庚级任务。
上辈子他第一次做庚级任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
不记得了。上辈子他只知道杀。杀完一只接下一只,杀完一个任务接下一个任务。他从癸级杀到甲级,从甲级杀到上弦。然后他死了。
这辈子他还在杀。从癸级杀到庚级,从庚级杀到——还要杀很久。
狯岳把包袱背好,把刀挂在腰间,走出了房间。
慈悟郎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庚级了?”老头子问。
“嗯。”
“小心点。庚级的鬼和癸级的不一样。”
“我知道。”
慈悟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着狯岳走过走廊,走过道场,走过那棵老槐树,然后消失在门外。
老头子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师父了。”
狯岳走了两天,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比他预想的要大,有一百多户人家,挤在一条大河的两岸。河上有一座木桥,桥很新,像是最近刚修过的。镇子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米店、布店、药铺、茶馆。看起来是一个挺热闹的地方。
但狯岳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不是一两只鬼能留下的血腥味,是很多只。他站在镇口,闭着眼睛闻了一会儿。从气味的方向和浓度来判断,至少有五只鬼。和鎹鸦说的六只差不多。
他没有急着进镇子。
狯岳走到镇子外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找了一棵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雷之呼吸。
节奏很稳。很深。很慢。在狭雾山练出来的肺,在这种开阔的地方反而更轻松了。空气是厚的,吸进去满满的,吐出来也是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