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等天黑。
鬼白天也会出来,但大多数鬼在白天会躲在阴暗的地方,不会主动攻击人。天黑之后,它们才会出来活动。狯岳不需要去它们躲的地方找它们。他只需要在镇子里等着,它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天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镇子照得像一幅水墨画。狯岳从树林里走出来,走进镇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镇子里很安静。门窗都关着,灯也没有亮。不是没有人住,是没有人敢在天黑之后开灯。鬼会循着光找过来。这里的村民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把灯都灭了,把自己关在屋里,等着天亮。
狯岳走了一会儿,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鬼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声音从街道尽头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碎的窗户纸。
狯岳放慢了脚步,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镡。刀刃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走到街道尽头,看到了那只鬼。
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鬼蹲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正在用爪子扒屋顶的瓦片。瓦片被一片一片地掀开,露出底下的木梁。屋里传来人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一种压抑的、恐惧的、不敢出声的喘息。有人在里面。不止一个。
狯岳没有喊。他拔刀,冲了上去。
他的脚步在地上一点,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不是冲向屋顶,是冲向墙壁。他的脚在墙上一蹬,身体借力弹起,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刀锋朝最近的那只鬼劈去。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那只鬼的反应很快。它在狯岳的刀即将劈中它的前一瞬从屋顶上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躲开了刀刃。但它没有完全躲开。狯岳的刀切中了它的手臂,黑血喷溅,半截手臂从屋顶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化为灰烬。
另一只鬼的反应慢了半拍。它没有跳起来,而是朝狯岳扑了过来。它的爪子很长,指甲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狯岳在空中无法躲避,只能用刀挡了一下。爪子撞在刀刃上,发出一声金属般的脆响,狯岳的身体被撞得偏离了方向,落在了街道的另一边。
狯岳落地,转身,刀锋直指那两只鬼。
那两只鬼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落在街道中央,和狯岳面对面。
月光下,狯岳看清了它们的样子。两只鬼的体型都不大,和人类差不多,但四肢的比例不对。手臂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能碰到膝盖。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暗色的斑纹,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
那只被狯岳砍断手臂的鬼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新长出来的手臂比原来的更细,颜色更浅,但看起来一样有力。它甩了甩新长出来的手臂,歪着脑袋看着狯岳,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鬼杀队。”它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狯岳没有说话。
“庚级?”另一只鬼开口了,声音比第一只更尖,像是在嘲笑,“一个庚级的剑士,来杀我们两个?”
狯岳还是没有说话。
他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剑型。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一刀接一刀地砍。两只鬼的速度都很快,但它们的配合不够默契。一只鬼朝左边躲的时候,另一只鬼朝右边躲,它们的方向是相反的,所以它们之间的距离在变大。
狯岳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去追那只躲得远的鬼,而是朝那只躲得近的鬼追了过去。他的脚步快得像在贴着地面飞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大得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的。那只鬼被他追得有些慌了,它的脚步开始乱,呼吸开始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狯岳的刀在它的后背划了一道口子。黑血喷溅,那只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朝前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狯岳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他一步跨到它面前,刀锋反转,瞄准了它的脖颈。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一刀。从右往左,干净利落。刀刃切开了那只鬼的脖颈,黑血喷涌,头颅飞起,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月光下。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恐惧,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另一只鬼看到同伴被杀了,没有逃。它站在原地,看着狯岳,血红色的眼睛里的情绪从嘲笑变成了愤怒。
“你敢——”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细的嘲笑,而是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咆哮,“你敢杀他——!”
它扑了过来。
狯岳没有躲。他迎了上去。
两只鬼打了一只,剩下这一只就好对付了。狯岳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那只鬼的爪子也在空中挥舞,刀和爪子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狯岳砍了十几刀,那只鬼躲了十几刀。但狯岳注意到,它的速度在变慢。不是因为它累了,是因为它在流血。它的胸口被狯岳划了一道口子,黑血一直在往外渗,伤口的再生速度跟不上流血的速度。它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像一只垂死的野兽。
狯岳的刀在它的脖颈上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那只鬼忽然问。
狯岳没有回答。
“我想知道杀我的人叫什么名字。”
狯岳看着它。那只鬼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疲惫的东西。它不害怕了。不愤怒了。只是在等死。
“稻玉狯岳。”他说。
那只鬼点了点头。
“稻玉狯岳,”它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狯岳的刀落了下去。
雷之呼吸·伍之型——热界雷
一刀。头颅飞起,黑血喷涌。那只鬼的身体轰然倒地,开始化为灰烬。狯岳收了刀,站在街道中央,喘了一口气。
两只。
还有四只。
他没有休息。他转身,朝镇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血腥味还在,还很浓。还有四只鬼在等着他。
狯岳走在月光下,握着刀,呼吸很稳。庚级的任务,六只鬼。这只是开始。
他还要杀很多很多。
一直杀到赢的那一天。
狯岳在那个镇子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他杀了四只。两只在镇子东边,两只在西边。第二天晚上,他又杀了两只。一只躲在废弃的神社里,一只藏在河边的桥洞里。六只鬼,全部斩首。任务完成。
第三天早上,狯岳站在镇口,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些冰冷的、凝固的血液晒出了温度。他的衣服上全是黑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但他没有受伤。六只鬼,没有一只碰到他。
鎹鸦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不错。”它说。
狯岳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回去了。”
“嗯。”鎹鸦说完这个字,就不说话了。它蹲在狯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像一坨黑色的毛球。
狯岳转过身,朝桃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那个被他拯救了的镇子。炊烟升起来了,门窗打开了,人们走出来,看到了阳光。他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不知道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他们活着。这就够了。
狯岳走在山路上,脚步很快。他要回去交任务,然后接下一个任务。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他会一直杀下去,从庚级杀到己级,从己级杀到戊级,从戊级杀到丁级、丙级、乙级、甲级。
甲级不是终点。上辈子他到过甲级,但甲级在上弦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需要更强。
强到没有人能再踩在他头上。
狯岳握紧了刀,加快了脚步。
桃山在远方,在晨光中,在炊烟升起的地方。
他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