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真菰。”她说,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唱歌。
狯岳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您好。”
真菰笑了。那笑容很小,很甜,像一颗糖。
锖兔看着狯岳,看了很久。久到狯岳有些不耐烦。
“看什么?”
“我总觉得你让我看不透。”锖兔说,“你很虚伪。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
狯岳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还真是抱歉,你看不到了。”
锖兔站起来,从旁边的刀架上拿起一把木刀。不是真刀,是木刀,和桃山道场里的那种一样。他把木刀握在手里,朝狯岳扬了扬。“打一场如何?我赢了你给我看。”
狯岳看着他手里的木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日轮刀。他把日轮刀解下来,放在石头上,站起来,从刀架上拿了另一把木刀。
“无聊。”他说。
但他还是走到了空地中央,面对着锖兔。
两个人举起木刀,同时动了。锖兔的刀很快,比上次交手时更快。他的身体在雾气中移动,像一道粉白色的影子,木刀从不同的角度劈过来,每一刀都带着风声。狯岳没有退。他的脚步在地上快速移动,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挡住了锖兔的每一刀。铛、铛、铛。木刀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狯岳在挡到第五刀的时候转了守为攻。他没有等锖兔出下一刀,而是在锖兔收刀的那一瞬间踏前了一步,木刀从下往上挑起,直取锖兔的手腕。锖兔躲开了,但慢了一拍。狯岳的木刀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错啊,”锖兔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进步了。”
狯岳没有停。他继续进攻,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锖兔在刀光中移动,躲开了大部分,但有两刀他没有躲开。一刀打在肩膀上,一刀打在腰上。木刀打在身上不疼,但锖兔知道,如果是真刀,他已经死了两次了。
锖兔收刀,退到了空地边缘。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像是阳光从云层后面一下子涌了出来。
“哈哈哈——是我输了!”
狯岳站在那里,握着木刀,看着他。“有病,输了这么开心。”
锖兔抬起头,看着狯岳。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落,不是不甘,是一种很亮的、很热的东西。
“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我?”狯岳把木刀放下,看着锖兔,“中二少年?要说你聪明还是聪明呢?”
锖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哇哦——原来这才是你。很独特嘛!”
狯岳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有病。”
锖兔笑得更开了。真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也笑了。那笑容很小,很甜,像一颗糖。
狯岳把木刀放回刀架上,拿起自己的日轮刀,挂回腰间。他转过身,看着锖兔和真菰。
“要一起出去么?”他问。
锖兔愣了一下。“什么?”
“一直守着你们不无聊?”狯岳看着他们,“你们的老师?守了这么多年,他不是好好的吗。你们是出不去吗?可以出去的吧。至少现在可以了。外面可比以前好玩多了。”
他顿了一下。
“来吧。现在的夜晚,有些地方可是很美的。”
锖兔站在那里,看着狯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真菰走到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想去。”
锖兔低下头,看着真菰。真菰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抬起头,看着狯岳。
“哇哦,这还是你吗?说了这么多。”
狯岳看着他,一时无语。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爱去不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锖兔和真菰跟在他身后。真菰跑上来,走到狯岳旁边,仰着头看他。“我自己选去玩咯!”
狯岳看了她一眼。“嗯。”
真菰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甜,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
三个人走在山路上,紫藤花在头顶摇曳,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上。狯岳走在前面,锖兔和真菰跟在后面。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狯岳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后面。
他答应过锖兔,会再来的。他来了。他答应过锖兔,会开导鳞泷。他做了。现在他答应带他们出去看看。他也会做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回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好人。
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过。
他走到山脚下,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外面的世界,”狯岳说,没有回头,“和这里不一样。有花,有树,有河,有桥。有白天,有黑夜。有活着的人,也有死了的人。有鬼,也有杀鬼的人。”
他顿了一下。
“有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锖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他的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狯岳说。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月光里。
锖兔和真菰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夜色中,走在月光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前方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也许有鬼,也许有危险,也许有死亡。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已经死过了。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