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实憋着一肚子闷气,明明是他提议来春游的,他甚至还是花钱请韩栀子来的那个,怎么现在反倒像个多余的背景板,还得付费观看他俩在自己面前有来有回地打趣?
——即便在心里,他也坚决不愿承认自己是被迫“吃狗粮”这个形容。
“咳咳!咳咳咳!”叶嘉实使劲咳了几声,终于成功吸引了韩栀子的注意。他努力挤出一个求知若渴的表情:“学姐,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学习了?”
天知道,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学习。但悲哀的是,只有在学习的时候,韩栀子的注意力才会完完全全、一丝不苟地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恶!可恶!
林迟也牵着精力旺盛的小狗在公园里逛了好大一圈,直到椰子吐着舌头,步伐也慢了下来,他这才不疾不徐地折返。
回到那棵樱花树下时,韩栀子与叶嘉实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餐布上摆放整齐的水果与寿司丝毫未动。
显然,一旦沉浸于讲题的世界,外界的一切便难以侵入她的结界。
林迟也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坐下,椰子乖巧地趴伏在他脚边。他抽出一张带着清冽香气的湿纸巾,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修长的手指,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韩栀子并未察觉他的归来,正专注于在白纸上演算公式。
讲解的间隙,她微张的唇边,忽然凑近了一颗鲜红欲滴、饱满丰润的草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头,用齿尖轻轻衔住。草莓冰凉的触感贴上唇瓣的瞬间,她饱满的唇珠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微凉的指尖。
草莓被咬碎的瞬间,丰沛的、带着阳光暖意的甜润汁液瞬间在口腔里迸溅开来,仿佛整个春天的气息都在味蕾上炸开。这过于真切的味觉体验,才让她猛地回过神。
她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上去,对上了林迟也不知何时已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他神色如常,云淡风轻地收回手,指尖上那一点被她的唇擦过的微湿痕迹,仿佛只是不经意沾染的朝露,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当他的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意味投过来时,韩栀子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垂下眼睫,躲开了交汇的目光。
她一言不发,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根蔓延开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
然而,就在这片无声的暧昧悄然弥漫之际,另一只手突兀地越过她,也从一旁的便当盒里迅速拿起一颗草莓,径直举到了她的面前。
韩栀子抬眼,看向突然较劲的叶嘉实,不明白他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她有些不客气地用笔杆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背,语气带着督促:“又分心?专心写你的题去。”
叶嘉实着实有些不服,梗着脖子问:“怎么学长能喂你,我就不行?我不也算你的朋友吗?”
韩栀子面不改色,再次冷静地划清界限:“纠正一下,我们是雇主与顾客的关系。”
叶嘉实像是心口中了一箭,哀叹道:“学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韩栀子不为所动,甚至顺着他的话,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没错,我的心是吸金石做的,只认钱,不认人。”
叶嘉实彻底语塞,悻悻地收回了手。
“啊!我突然好想喝奶茶!”叶嘉实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有些刻意。他转头看向林迟也,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学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买一杯回来?顺便也给学姐带一杯,我请客!”
他特意把“帮学姐带一杯”也加上,试图用韩栀子当挡箭牌,让林迟也不好直接拒绝。
谁料林迟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语气平淡无波:“正好,我也想喝。点外卖吧,方便。”
“不行!”叶嘉实立刻反驳,语气急切,“我想喝的是顶上带厚厚鲜奶油的那种!外卖送过来,奶油肯定都化掉了,口感全毁了!”他伸手指了指公园门口的方向,“旁边就有一家奶茶店,走路几分钟就到。学长,拜托你亲自跑一趟吧!”
他语气里的急切和催促太过明显,连一直埋头看书的韩栀子都忍不住抬起头,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林迟也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视线在叶嘉实那张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要将他那点小心思看穿。随即,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竟干脆地应了下来:“行吧。”
他当然看得出这小孩在打什么鬼主意,无非是想把他支开,制造和韩栀子独处的机会。但他还是应下了。因为他心里清楚,无论叶嘉实耍什么花招,在韩栀子面前,都注定是徒劳。
林迟也从容地把椰子的牵引绳递到韩栀子手里,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行吧,我去给你们跑腿。”
总算支走了林迟也,叶嘉实暗自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顺到底,就听见身旁传来韩栀子平静无波的声音:
“你有什么话,需要特意支开他才能对我说吗?”
叶嘉实猛地一愣。
韩栀子语气淡淡,目光却清明如镜:“你刚才非要他去买奶茶,不就是想创造单独说话的机会?现在他走了,你可以说了。”
叶嘉实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看穿,想来也是,刚才那借口实在拙劣。
他心一横,带着点赌气的成分说道:“是!我就是觉得,有他在旁边不自在!明明是我先约的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次次跟过来!”
韩栀子沉默了片刻,就在叶嘉实以为她要生气时,她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反省:“他确实不该总跟来。我默许了,是我的问题。”
叶嘉实听她竟然在自责,连忙摆手:“学姐,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
“你,喜欢我吧?”
韩栀子平静地打断了他。
叶嘉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僵住。
韩栀子原本只是基于他反常行为的猜测,此刻看到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慌乱与羞赧,便知道答案已经写在了上面。
“虽然没给你上几次课,但我感觉你并不是真那么笨。有些题目,你是在故意装不懂,对吧?”
没理会叶嘉实愈发震惊的神色,韩栀子依旧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你费尽心思接近我,是想和我做朋友,还是想做男女朋友?”
叶嘉实感觉喉咙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对不起……”他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确实是故意接近你的……因为我喜欢你。”
但他随即又猛地抬起头,急切地为自己辩解:“但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喜欢你的!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就崇拜你了!是因为你真的很厉害,不管做什么都勇往直前,我是因为这些,才仰慕你的!”
韩栀子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你和我一个高中?”
叶嘉实苦笑一声,眼中泛起回忆的微光:“是,我也是明礼中学毕业的。高一那次月考,我数学考砸了,躲在实验楼后面的角落里哭……是你路过,看到我的卷子,问我要不要给你讲题。”
他们的高中,明礼中学,是青安市有名的重点学校。他当年拼尽全力考进去,却在第一次月考中惨遭滑铁卢,从初中的佼佼者沦为年级中下游。
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承受,拿着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躲起来哭。就是那时,高三的韩栀子无意间路过,在他面前停下。
她表情很冷,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抽走他的试卷扫了一遍,然后问:“要我给你讲讲吗?”
如今已是大三的韩栀子,对这段往事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似乎有过这么回事,但帮助的对象是男是女,具体模样,早已遗忘在时间的洪流里。
叶嘉实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渗出的湿意,“学姐,对不起,我接近你真的没有恶意……”
韩栀子没想到他会哭,刚才刻意维持的冷淡态度顿时有些松动,“你……”
谁料她刚开口,叶嘉实就猛地站起身,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呜呜呜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跑开了,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他跑得那样急,连摊开在地上的书和书包都忘了拿。
这番动静引得周围不少目光都聚集过来。韩栀子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帮他把书本仔细收进书包。
叶嘉实的眼泪让她不禁反思,自己刚才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冷漠无情了?
可她确实不喜欢被别有用心的方式接近。
心里有些乱,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是叹气声太频繁,原本安静趴在一旁的椰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腿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韩栀子心头一软,摸了摸它温暖的头顶,“哎呦呦,我们椰子看出来我不开心啦?真乖~”
萨摩耶耳朵动了动,咧开嘴,像在微笑。
韩栀子也被它逗得笑了笑,低声喃喃:“你那个不靠谱的主人,怎么去买个奶茶这么久还不回来呀?”
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了那道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男声。
“它主人在想,要怎么哄女孩子开心。”
韩栀子循声回头,不知何时回来的林迟也双手一扬,一捧粉白的樱花花瓣自她头顶簌簌撒下,如同春日里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雪,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肩头,在她周身编织出一场短暂而梦幻的芬芳花雨。
韩栀子怔在原地,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翩跹飘落的花瓣,撞进了林迟也含笑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纷扬的花瓣之后,头顶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唇角微扬,那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至眼底,清晰得如同此刻洒满肩头的春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显而易见的温柔。
“这次,”他轻声问,嗓音被风吹得微微散开,仿佛也浸透了樱花的清甜,“可以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