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飘起雪花,薄薄一片落在庄知迩的肩头,他手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药拿不稳掉在地上,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他一步捡起。
“老庄,你在吃药?”贺均复杂看着他。
庄知迩抽走他手里的药,取出两颗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下。
贺均小心翼翼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们这些年是不是特别恨我?”庄知迩又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贺均:“没有,只是一直觉得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老庄......你的做法确实有些伤人心,尤其是阮听蓝。”
“高二那年,她家里出现变故,唉,挺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爸妈离婚了,她爸的原因,闹得不是很光彩,后来她妈妈就一直病着,高考那天,她妈妈昏倒,她缺考了一门,勉强上了冰大。”
“三年前,她妈妈又因病去世,所以这些年,她过得挺难的。”
“但我没想到,你也这么难。”
庄知迩指间的橘红色光点忽明忽暗,他的脸被拢进烟雾里,看不清神情。
贺均裹紧外套,瞥了眼他的侧脸,斟酌道:“老庄,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阮听蓝吗?”
庄知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是刚刚回神一般,问道:“她家里出事时是在高二什么时候?”
贺均仔细回想了下,“宁姐跟我说的时候,好像是我们集训离校之后吧,刚入夏那会儿,怎么了?”
手上的烟掉落在庄知迩的鞋面上。
他隐约对上记忆里的时间,好像是他给阮听蓝发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
庄知迩蹲下身,拂去鞋上的烟头,可昂贵的皮面早已被烫出一个显眼的痕迹。
他没有再起身,贺均看见他垂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老庄?”他伸手去拍庄知迩。
庄知迩手覆在脸上,有泪滴砸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如同烟头烫出来的洞。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的时候,她也同时在承受着那么大的苦难。
偏偏他在那时又说出那样一句话。
他真该死。
贺均面露不忍,眼睛也跟着红了,“老庄,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如果你后悔了,你可以再把她追回来啊,至于你小叔,你小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贺均想得很简单。
可他们回不去了这件事,庄知迩心知肚明。
“她会幸福的。”
她手上的绿宝石戒指很漂亮。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阮听蓝喜欢绿色,这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块绿宝石。
贺均烦躁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命运弄人,真是好人没好报,你说如果当年你没有收留那些流浪动物,是不是就不会——”
“那件事,我没后悔过。”庄知迩截断他的话,“是我没用。”
雪夜的云层压得很低,满城灯火没有一盏能照进心里。
庄知迩这次回来的太不凑巧,新闻说今年预计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寒冬。
......
贺均回包间时,大家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
阮听蓝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那个身影不在。
宁春春:“老庄呢?”
“他先走了。”贺均重重叹了口气,“我们也走吧。”
简姚先一步走出包间,“我去结帐。”
“学神,你待会儿坐我车回去?”
阮听蓝冲简姚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宁春春在一旁抱着她,眼里装着隐忍的心疼,“你自己可以吗?”
阮听蓝轻轻颔首。
刚走出烧烤店的门,与其他人分别,她就收到了庄乙年打来的电话。
屏幕上的名字在不停跳跃,可是她已经没了再开口说话的力气。
按下挂断,她回了个消息。
“刚结束,我回去了,不用担心。”
消息发出,庄乙年没再回复,阮听蓝知道这些年庄乙年太了解她了,她只要透露出想一个人待着的信号时,他就绝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来打扰她。
阮听蓝内心升出一丝愧对,她一直觉得庄乙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再好也不及十六岁时在她心里顶好的那个人。
连现在的庄知迩都无法企及。
北方的雪夜明亮,一地白雪漫过整个北江,阮听蓝踏上了许久没走的那条街,旧时的回忆如同雪球砸在身上,隔着厚衣服传来闷闷的痛。
原来挂着【吃了开心面包店】的招牌处,换上了一个崭新的牌匾。
风格简约清新,店名也独特,叫——致秋刀鱼。
阮听蓝慢慢走近,发现店内还在营业,她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装修温馨明亮,是可爱的风格,墙上挂着一进门就能注意到的一大幅红色爱心画框,只是爱心歪歪扭扭,有些滑稽。
阮听蓝挑了几个面包去结帐,走到收银台发现有位姑娘正趴在那睡觉。
她轻咳了两声想要把人叫醒,从后厨急匆匆走出一位系着米菲兔围裙的帅气男孩。
真的很帅,阮听蓝都看愣了两秒。
男孩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开始结帐,但显然他对着那台机器操作了半天都没能成功,俊秀的眉毛揪在一起,眼睛时不时偷瞄似的看向阮听蓝。
这让阮听蓝觉得这人有些怪异。
男孩的动静吵醒了睡觉的女孩,她看到有客人立马清醒起身,圆眼里困意还未卸去,抱歉笑笑:“不好意思啊,刚打了个盹。”
她回头看了眼像是做错事的男孩,男孩立马拉住她的手:“你累,睡。”
女孩摸摸他的脸,接过托盘:“没事,我来。”
她一边帮阮听蓝结帐,一边笑着解释:“我爱人是自闭症患者,很多事情还在学习中,但是他做的面包特别好吃,希望你能喜欢。”
说着,她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阮听蓝,还附带了一张优惠券。
女孩笑容很甜,“下个月中旬我们俩结婚,店里的面包蛋糕都打五二折,好吃记得再来哦!”
阮听蓝不由得被她的笑容感染,“新婚快乐。”
下个月中旬,也是原本她和庄乙年定下要订婚的日子。
春节一过,庄乙年家里便开始张罗订婚宴的事。
他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排场弄得不小。
这些天来,阮听蓝发现了庄乙年对她的小心翼翼,她知道庄乙年是在怕她会反悔。
阮听蓝心里愧疚更深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坏的人。
可在得知当年庄知迩的离开真相后,阮听蓝可耻地承认,自己的心还是倾斜向庄知迩那一边。
只是她也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阮听蓝打算晚上找庄乙年好好聊聊。
下班时,先一步拦截住她的是她心脏主治医生的消息。
“上次和你说做手术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尽早做吧,不然以你的工作狂程度,你这颗心脏迟早罢工。”
冷空气钻进肺里,阮听蓝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有些出神。
左肩膀传来一阵阵的痛感,持续好多天了,她都没有在意。
她计划和庄乙年谈话的事一拖再拖,不知不觉就到了订婚宴前一天。
阮听蓝最近加班太狠,猛然想起时已是深夜。
她最近和庄乙年也没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