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时,庄乙年的消息进来了。
“蓝蓝,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事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应付我家里。”
“小迩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飞机。”
阮听蓝伫立在电梯前,电梯到达,门打开又关上,她低头盯着手机,迟迟没动。
眼前忽然一黑,她扶住墙边堪堪站稳,缓了好一会。
阮听蓝觉得浑身在冒冷汗,仔细拉好了白色羽绒服的拉链,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按开了电梯。
翌日清晨,机场登机口的长椅上,庄知迩摩挲着手里的蜻蜓胸针,面前的陶瓷地板上,映出一小方灰蓝色的天。
耳畔传来两声清脆的叮咚预告音,“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南陵的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黎明爬上天际线,广播里再度响起催促登机的提示音时,庄知迩才起身。
他将手里那枚蜻蜓胸针放在椅子上,拖着行李走进登机口。
没有回头。
阮听蓝没有去机场,也没有去订婚宴,昨晚宁春春和简姚就轮番电话轰炸她,她谁的电话也没接。
唯独给庄乙年发了条短信。
“乙年哥,对不起。”
天还没完全亮,她就收拾好出门直奔医院。
昨天阮听眠值夜班,吃早餐的时候都哈欠连天。
“姐,昨天李医生又跟我提了你的病,得抓紧做手术,你没空的话我来帮你安排。”他喝了口粥,眼底带着乌青。
阮听蓝帮他剥鸡蛋,“知道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昨夜凌晨阮听蓝到家后心脏猛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吃了药后就一直没睡,但精神却莫名看起来很好。
阮听眠不满看她,“姐,你不要不当回事啊,现在过劳猝死的病例那么多,我们医院昨天又来了两个,你别那么拼了行不行?”
“不行。”阮听蓝故意笑着说。
不行,她靠忙碌才撑过了这么多年,她不能停下。
除非老天强制她停止。
“我真的被你气死。”阮听眠放下勺子,饭也不吃了。
突然,他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着阮听蓝,“姐!今天不是你和乙年哥的订婚宴?你——”
“取消了。”阮听蓝回答的干脆。
“什么?”阮听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听蓝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有些事继续下去只会一直错。”
阮听眠垂下眼,“可是姐,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些年你比我承受的要多得多。”
阮听蓝玩笑道:“怎么,怕你姐我嫁不出去,孤独终老?”
“这样吧,我把我的银行卡手机密码都告诉你,万一我哪天自己一个人出了意外,你就是我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呸呸呸!阮听蓝你别胡说八道!”阮听眠隔着桌子伸手过去要捂她的嘴。
阮听蓝拍开他的手,笑着起身,“行了,我还有事,你吃完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她拿着包走到门口。
“姐。”阮听眠叫住她,阮听蓝回头。
“你要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阮听眠语气认真。
阮听蓝看着穿着白大褂的阮听眠,有一瞬间晃了神,仿佛昨天他还在和自己斗嘴。
她轻轻点了下头,笑说:“我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手机密码是咱妈生日。”
她离开的背影纤细清冷,步伐安静轻缓。
离开医院,阮听蓝开车去了避风港。
院内的小家伙们见到她都十分热情地扑上来,阮听蓝有些站不稳,跌坐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意。
她请来照看的人今天休息,便自己动手把院子清扫了一遍,又添了粮换了水,一番忙活下来,她累到气喘吁吁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身上出的汗把里面的衣服都快湿透。
红豆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阮听蓝笑着摸它:“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有没有怪我啊?”
红豆哼唧了一声,湿漉漉的黑瞳仁里都是阮听蓝。
阮听蓝察觉到红豆的喘息很粗很重,水汽骤然蔓延上眼眶。
“红豆,你老了。”
红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好像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一样。
天空中低飞的飞机传来轰鸣声,阮听蓝把红豆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望天,呼吸也变得艰难,心口的痛意让她眉头皱了两下。
“红豆,我好累,我想妈妈了。”
“你是不是也想妈妈了。”
她感受不到怀里的呼吸了。
哽咽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快的释然。
“那我们俩就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落,手机滑落在地,上面还挂着一个很老很旧,但被磨得发亮的小狗木雕挂坠。
岁月不言殇,她好像没有遗憾了。
亲爱的朋友们,这次,不告而别的人,变成她自己了。
......
灰蒙蒙的天际忽然飘起细碎的小雪,无声漫落,浅浅覆盖住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避风港的院门被人猛然推开。
庄乙年呆站在门口片刻,跌跌撞撞地朝门廊处的人走去。
可刚到跟前,他又生生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小雪在阮听蓝和红豆的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一人一狗相依偎着,她脸上带着浅浅笑容,却无论庄乙年怎么呼唤都不肯睁开眼睛。
庄乙年其实一直很讨厌冬天,他怕冷。
但这个冬天是他生命中最冷最长的一个冬天了。
他的眼泪砸落在地上,烫化了一大片雪花。
——
庄知迩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天光穿过云层,穿过客舱的小玻璃窗落在了他胸前的蜻蜓胸针上,镶嵌的绿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还是没舍得。
庄知迩记起当初买下这枚胸针时,摊主用蹩脚的英文告诉他,这块绿宝石,寓意为胆小鬼的爱。
现在想来,竟一语成谶。
飞机即将起飞,空乘提醒乘客将手机关机,他拿出手机按下关机键。
关机动画亮起的前一秒,手机里弹出庄乙年发来的短信。
“小迩,蓝蓝她......”
下一刻,手机彻底黑屏,但庄知迩已经看清了后面的全部内容。
他慌乱解开安全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疯了似的往外冲。
离他最近的乘务员吓了一跳,连忙解开安全带扑过来拦他:“先生!冷静!飞机已经起飞了,请您回到座位上!”
“让我下去!”庄知迩双目猩红,奋力挣扎着,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求你......”
飞机上的其他乘客纷纷被吸引注意,他们脸上或不满,或冷漠,或看热闹般地望向这边。
有人不耐烦地发声:“有病吧!飞机都起飞了怎么下去?”
“就是!乘务员你们快处理一下,别影响其他人的安全啊!”
闻声赶来的其他乘务员一边安抚乘客情绪,一边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座位,“先生,飞机正在爬升,有什么事落地后再说,您这样站起来非常危险!”
庄知迩下意识地摇着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无助地瘫坐在座椅上,只能死死盯着舷窗外迅速缩小的地面,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抖——听听,这个结局,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