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这么个不讲理的,乌屿年自认倒霉。
檀夙清起身,端起倒给乌屿年的那杯水,递到他嘴边。
乌屿年伸手去接,檀夙清不给,固执的递到他嘴边,要他喝。
直到乌屿年喝了,他才道:“扯平了。”
“什么?”乌屿年脑子没转过来。
“你欠我的,扯平了。”
檀夙清把玩着杯盏,语调散漫。
“第一次见面,你说第一次见除自己和母亲外的人,然后抱着我上蹿下跳,让我笑一笑,说要同我交友。”
“你要我陪你睡觉,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爬树,陪你酿酒,陪你练功……你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挚友。”
“你说你向往下界,问我如何才能过上充满烟火的生活,我说不知,你抱着我哭,要我给你读话本,我不说话,你便欺负我。”
“你要我去猜神树上,凡人许下的愿是什么情感,我不说话,你便不许我睡觉,自己一个个试了,拉着我说。”
“你要下厨,说要我尝尝你的手艺,结果着火了……你被罚跪在长廊前,我路过,你说见我无事可做,不如陪你一起跪着,我不肯,你便跪在那学着话本里的场景……说我弃你于不顾,我不搭话,你便掐着嗓子……说自己命苦……说我是负心郎。”
檀夙清还在继续控诉乌屿年的行为,乌屿年本人虽然没印象,但越听越心虚,因为这真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之后的几天,乌屿年依旧在檀夙清身上找到了熟悉感,就好像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们曾是挚友。
乌屿年支着腿坐在窗上,看着窗外发呆,随后去了魔头最后出没的地方。
这处靠近荒山,乌屿年对自己的名声好坏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因为自己牵扯进无数无辜之人,太过可惜。
檀夙清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任乌屿年怎样劝说也无用,最终,他只得妥协,让人跟着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处透露着诡异的地方,竟在两人踏入的那一刻,变得不寻常。
乌屿年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层雾,忽然看不清东西,他察觉不到周身有活气,喊了两声檀夙清,除了山里的回声,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动作小心的往前走,视线中渐渐映出一道人影。
乌屿年半眯着眼睛,看不真切,“檀夙清?是你吗?”
“檀夙清?”
半天不见答复,乌屿年又上前走了两步,走到跟前,拍了拍那人的肩,那人转过身,他看清了对方稍显模糊的脸,错愕的呆愣两秒,接着他猛的被人掐住脖子,失去意识。
幻境中,他以局外人的视角快速看完了自己和檀夙清百年相处。
乌屿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繁姒赴死,后投入畜牲道。
他的耳边回响着一道声音。
有人不断告诉乌屿年,他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他不该活着,不该这么自私,不该抢占活下去的机会……如果他选择活下去,那么檀夙清就会死,他们俩人注定只能活一个。
从幻境出来,乌屿年像换了一个人,死气沉沉,什么话也不说。
檀夙清不知道他怎么了,却又在他身上找不出错,于是便一直默默守着。
从幻境出来的第四天,是四月十四。
乌屿年在檀夙清毫无防备中,刺穿了他的胸口,刀剑搅动皮肉,面无表情的挖出他的心脏。
乌屿年白皙的手指沾满鲜血,檀夙清疼的厉害,眼睛始终盯着他,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刻进脑海。
檀夙清的嘴角挂着笑,他知道交易成了。
乌屿年会忘记他,会代替他活下去,然后顺遂无忧。
这就够了。
乌屿年眼神空洞的望着檀夙清,丝毫没有察觉缠绕在指根的鲜血,化作一圈又一圈的红线,藏匿进皮肤。
檀夙清难得露出脆弱,瓷白的皮肤在血色的衬托下,显得病态,他伸手替乌屿年捋了捋凌乱的头发,轻声道:“我恨你……可我只有你了……”
“……你也恨我好不好,恨我一辈子吧……”
恨我,然后记住我。
乌屿年死寂般的眼睛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一滴泪顺着皮肤滑下,跌落在地。
檀夙清的眼底金光流转,声音轻飘飘的,好似一吹就散,“神,赐你平安,赐你幸福。”
他的身影消散前,檀夙清覆上乌屿年的眼睛,他说:“……求你……恨我……”
乌屿年的泪止不住的涌出。
掌心的温热让檀夙清生出了后悔,如果不是他执意要见乌屿年一面,他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
檀夙清太了解乌屿年了,所以他要把对方所有的念想斩断,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他叹了口气,这一声,似叹命运不公,似叹所遇之悲,又似叹缘分浅短。
檀夙清的眼睛至死都不舍得离开乌屿年。
遇你,是我之幸,纵使万般悲凉,死生不悔。
……
他算的很好,可唯独没想到乌屿年过的不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系统提示副本《神谕》回溯结束,玩家乌屿年成功通关,正在清算……”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提示音,乌屿年呆愣的伸手摸着眼睛,指腹上残留着湿润的泪珠。
他哭了。
为什么?
檀夙清是谁?
为什么说他是檀夙清的累赘?
为什么他在副本里没有记忆?
为什么他想让檀夙清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