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哥?是你吗!”
“好歹没被打傻,还认得我这个哥哥。”
一声爽朗大笑炸响,在空旷的厢房内荡开。
熟悉的乡音,明洛这下确信是他老乡无疑了。
白醒身,青城人士,少时参军,屡立战功,离军后受前朝皇帝恩宠,成了一司之主,掌管宫中礼乐。
不愧是戏班头子,声音清亮而有神,听得人心胸都不自主跟着共鸣。
明洛本来挨完那顿打就难受得紧,五脏六腑都好像绞作一团,现下听得这极富穿透力的笑,更忍不住作呕想吐。
他蜷紧身子,双手交叠捂胸,极力忍耐。
白醒身觉察到不对劲,连忙俯身凑近,语气满是关切:“没事吧洛哥儿,打小你身子骨就弱,也不知哪个天杀的给你打成这样,真、真是……”说着,两个沙包大的拳头当即攥紧,一肘径直抻出狠狠砸到了床头板上。
这下倒好,明洛刚憋回胃里的东西又涌上喉间,一发不可收拾地直往前窜。
他想起身,下身却完全用不上力,反而上半身这一用劲帮了大忙,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满床污秽。
白醒身倒也不慌,大手一挥招呼下人来换新被褥。
自己则一把将人抱起,一手环腰搂紧,另一只手腾出来端水伺候他漱口,又拿毛巾替他擦干净嘴。
“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这声温柔得都不像他印象里的老白哥。
明洛愧疚地摇摇头,不敢再麻烦人家。
可咕咕直叫的肚子出卖了他,白醒身会心一笑,将人轻轻放下,几步跨到近门的桌子旁,一手一个掀开满桌的罩子,一盘盘可人菜肴泛出油光。
明洛这么久以来那曾尝过半滴油水,登时眼睛都亮了。
“你在床上稍等会,我每样夹点给你尝尝,都是我亲手做的,咱家乡菜。”
明洛看着他这身背影,两滴清泪顺眼角流下,一点泪痣水润透亮,平添几许哀伤。
上次被这么照顾,还是阿娘在世的最后一年……
思绪远飞着,饭菜已到得眼前,他颤抖着夹起一个虾球放进嘴里,只嚼上一口,往日阿娘忙活做饭的身影、小屋里氤氲的饭香、烟囱口徐徐升起的炊烟,都一股脑地涌入脑海中了。
“慢点吃,别噎着了。”
白醒身心酸地笑着,只看他吃自己不动筷,一味地灌酒,眼神也渐渐飘忽起来。
等明洛吃完,他一坛酒也喝得将尽,将坛子随手一抛,呼啸而出一个酒嗝,“咋样,这次春闱可还顺利?”
明洛一愣,连忙摇了摇头,“老白哥,我不是来科考的,我是,投奔你来的。”
轮到白醒身一愣,“投奔我?这从何说起?你不该是殿试表现太好,惹得哪个世家子弟眼红了,找人揍你一顿吗。”
明洛想起早些时候那个梦、与小白哥挨着坐一块读书的日子,羞愧地摇了摇脑袋,“我,不读书很久了。”
白醒身脸上渐起红晕,揉着肚子,时而拍上一拍,还听得见其中酒水起伏声,他脸一拉,“没读书了?阿婶怎么搞的,你爹也不管的么。”
明洛头一沉,“阿娘她,早没了。阿爹也,不管我了……”
玄秋白是冷醒的,浑身凉飕飕的,支起头一瞧,自己竟一丝|不挂着!一旁的炉火看样子熄了有一会了。
“嗯——”
一声软哼吓了他个激灵,极快环视一圈,只见床尾靠墙处缩着个人。
定睛一看,哦,小皇帝啊,他还以为进贼了。
不对,昨晚……
这小子可比贼都居心叵测,昨晚不明不白睡去估计就他害的,他现在手上脚上缚着绳又是何意。
坏了!
这是要玩生米煮成熟饭那出?
“白兄,你昨夜,对弟弟好无情啊,弟弟都要疼死了。”小皇帝将被绳紧捆的双手举至胸前,鼓起腮帮嗔道,眼尾泛开一抹红。
“你……你别胡说,冤枉了老实人,我可没对你做什么,昨晚。”玄秋白全然顾不上君臣之礼,手指颤抖指他道。
小皇帝还想再过过戏瘾,但看他急成这样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他把头一扬,满嘴恬不知耻:“是是是,白兄最、最、最正人君子了,都是我自作多情,替我解个绑,我给你磕头认错。”
玄秋白半信半疑走近,生怕这小妖精、不,老狐狸,又耍哪门子阴招。
这自缚的绳艺是打哪儿学来的,还如此紧致,肉都被勒出沟来,旁人都不好解。
玄秋白惊诧地打量了他一眼。
迷晕我,又给自己绑起来,也不怕昨夜真来贼,给两人一锅端了。
他只敢在心里嘀咕,生怕又落口实。末了,千万句牢骚只汇作一声叹息:
“我的陛下啊!唉……”
“我又成你的了?白兄你可真口是心非,心底里还是舍不得我的吧。”
……
又给小流氓寻着了可乘之隙,这找谁说理去?
玄秋白索性抿紧嘴,放空脑袋,一心解绳。
可还是逃不过——
“白兄认真的样好俊,弟弟想要了。”
脾气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玄秋白真火了,解到一半的绳重重抛他身上,利索下了床。
穿衣,点炉火,烧水泡茶。
他面窗而坐,手捧清茗,像极个没事人儿。
身后床板咿呀不停,他头也不回。
床上人一个劲低喘,他只管喝茶。
一泡茶饮毕,屋内也重归寂静。许是热茶暖身,心也跟着软了,他还是站了起来,要回去解绳。
转身一看,人竟已自个解了绑,乖乖样盘腿坐着。
仍旧是纯真目光盯住自己看,玄秋白侧头躲过,朗声问候:“陛下喝茶么?”
“嗯。”
应得正经,该是要说正事了。玄秋白恭敬递过杯茶,直身侧立,静待开口。
“白兄,朕昨夜那般行事,实在是有苦衷。”
“皇后勾搭宰相,叫朝中众臣给朕施压,上书奏请朕搬回去与她同住,并快些诞下子嗣,册立太子。”
“朕若是明言不允,少不了被扣上不顾国本的罪名。史书上写朕坏话倒没什么,怕就怕他们借此鼓动人心,届时万民激愤,朕这位子,也就坐不久了……”
小皇帝说着说着眼里含了泪,楚楚可怜样看得人心疼。
“陛下过虑了,向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有王臣废君的理数。”
“更何况您乃先皇唯一的子嗣,真龙血脉嫡出,他们去哪找谁来替您呢。”
小皇帝一听当即收起了可怜样,转而满是哀怨:“哼,他们还不敢?这些年同北漠私下的臭勾当还少吗!我那位皇表兄,可是对我这位子觊觎得很呐,指不定哪天就给他老子杀了,夺了位起兵谋反来了!”
世人都道皇家好,可其间明争暗斗,又岂是一般人受得住的。连陛下这么天真纯良之人,都难脱猜疑算计的泥沼。
玄秋白在心里默叹,一时不知怎生答好。
“白兄,帮帮弟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