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这栋房子里所有光滑的表面。那些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玻璃窗、锃亮的金属饰条、甚至是他新设备的屏幕……任何能映出他模糊影像的东西，都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这不只是金属，任何反光的表面，哪怕是水中油亮的鳞片倒影，都让他心底发毛。

“大概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艘搁浅的“海螺号”，急忙询问旁边的机器人管家。管家的电子眼红光微闪，给出了冰冷而标准的回复：“涉及主人协议条款，信息无可奉告。”

无奈之下，奥利弗只好亲自去询问维斯康蒂。他是在一间小客厅找到伯爵的，对方正对着一面镶嵌着贝壳的镜子，似乎在调整领结。

“你的船？”维斯康蒂从镜中看到他，并未转身，语气随意，“暂时放在仓库了。我是个艺术家，可不懂得如何修理它。如果你不放心，我很乐意带你去看看它的……现状。”

奥利弗松了口气，只要船体还在就好。修船和更换引擎是笔不小的开销，他暂时不好意思再向这位慷慨的赞助人开口，便表示只要捞上来就万分感谢了。

维斯康蒂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奥利弗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睡袍上，忽然问道：“这睡衣，还好穿吗？”

奥利弗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布料很舒服，就是……有些太大了。”

“是我的尺寸，抱歉。”维斯康蒂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管家为你量体，定制几件合身的。”

仿佛早有准备，另一位机械管家应声而入，对着奥利弗行了一个标准的执事礼。奥利弗觉得这提议不错，总是提着腰带确实麻烦，便欣然跟着管家去了。

片刻之后，奥利弗回到了他的工作室，继续兴奋地研究他的新设备去了。

而在宅邸的另一端，维斯康蒂的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由机械管家传输过来的、详细记录了奥利弗身体每一处尺寸、甚至包括肤质与体表微小疤痕的数据报告。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精确的数字，最终，落在了报告末尾的心率变异性分析数据上。

他注视着那代表生命活力的曲线，目光微微偏移了几度…

“向外发布关于埃尔伍德博士的合法雇佣信息，让人知道他在我这里工作，而非……”

“一切如您所愿”机械管家敬礼便无声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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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奥利弗已经能熟练地驾驭工作室里那些昂贵的设备，窗外的暴雨也收敛成了缠绵的细雨。他的心情如同逐渐放晴的天空，充满了久违的轻快。他甚至已经将那个带着诡异脉搏的生物采集器放进了随身背包，准备择日下水一试。

在将又一章恐怖小说手稿满意地锁进抽屉后，笔盖合上的轻响仿佛为他这段时间的埋头苦干画下了句点。就在这时，机械管家敲响了他的门，传达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消息：维斯康蒂先生请他前去。

奥利弗带着好奇跟上管家，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他意外地与维斯康蒂本人汇合了。

“想带你去看样东西。”维斯康蒂微笑着说，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活跃。

两人并肩在点着壁灯的长廊中漫步。或许是心情太好，奥利弗闲聊时，竟提起了那个让他夜半惊醒的噩梦——被剖开胸膛的恐惧。

维斯康蒂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个画家，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侧过头，浅色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闪着琉璃般的光泽，“说不定我的力量连三百牛都不到呢？”

奥利弗知道这是玩笑，也淡淡笑了笑，心里却因为对方难得的、带着人情味的调侃而感到一丝暖意。他接着补充：“而且，梦里面您用的还是餐刀。”

“感染朊病毒对我的作画有什么好处吗？”维斯康蒂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戏谑的优雅。

这一刻，奥利弗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当他谈论这些关于梦境、直觉等非理性的内容时，这位神秘的伯爵似乎更愿意开口。这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关，连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说笑间，他们抵达了一座高塔的顶端。这是一个半露天的观景露台，有顶棚遮蔽细雨，但四周只有几根罗马柱支撑，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空气并不严寒，但海水扫在脸上的瞬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凉意还是让奥利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明白为何要在此刻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维斯康蒂却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引至露台边缘。

“看远处。”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奥利弗依言望去，下一刻，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目之所及，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瑰丽奇景。完整的珊瑚群如同海底的魔幻森林，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更令人震撼的是，在夜色与雨丝的笼罩下，那些珊瑚竟散发着幽幽的、梦境般的蓝色荧光，将漆黑的海水映照得如同倒悬的星河。海水清澈异常，隐约可见其下巨型珊瑚构筑起的、如同异星城池般的宏伟结构。这里的丰饶与生机，远超他研究过的任何一片海域。

寒冷瞬间被抛诸脑后。奥利弗激动地抹去脸上的雨水，身体几乎要探出护栏，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奇迹。“太美了……这简直是……” 他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奥利弗轻轻的摇着头，忍不住的眨眼，想要确认眼前的东西并无虚幻。“我真的没有死在大海上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根本就不可能…没有珊瑚也没有海葵在没有蓝光灯的情况下可以自发光，甚至还是这种规模”

这蔓延至远处的青蓝色像是游戏的光影，像是VR的场景，先是外星生物的秘境居所，或者是某种超清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唯独不像是现实。

维斯康蒂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雨水浸湿的侧脸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微笑道：“博士，希望你会喜欢你的研究场所。希望你会喜欢这片……美丽的海域。”

“喜欢！我太喜欢了！” 奥利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转向维斯康蒂，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狂喜，“这简直就像是一片仙境，我能在这里发现多少未知现象？记录下多少未知的行为？”

“我的审美，自然是独一无二的。” 维斯康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收藏。他们都为这片海域着迷，尽管原因截然不同。

奥利弗完全沉浸在兴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上那件丝质睡袍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柔软湿濡的布料紧紧贴附着他的皮肤，勾勒出青年略显单薄却匀称的躯体轮廓。

维斯康蒂的目光在那被湿衣包裹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贪婪的幽光。他适时地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先下去吧，博士。来日方长，若是着了凉，反而耽误你的研究。”

奥利弗这才吸了吸鼻子，感觉到的确有些冷意，连忙点头，依依不舍地跟着维斯康蒂离开了露台。他的大脑依旧被那片荧光之海占据，兴奋地规划着从何处开始他的探索。

回到室内，管家告知他，维斯康蒂先生为他准备了一艘没有引擎的小艇，仅能依靠船桨划行，以免惊扰这片脆弱生态的宁静。奥利弗对此深表理解，甚至更加感激这份体贴。他回到房间，连洗澡时都因心神激荡而手滑了好几次。他笃定地认为，这无疑是他人生中最美好、最充满希望的一刻。

与此同时，画室内。

维斯康蒂站在一副巨大的画布前。画布上描绘着一具浸泡在水中的男性躯体，笔触细腻得近乎迷恋。由于画布尺寸所限，画面截断了脖颈以上，看不到面容。那躯体不算强壮，却有着青年特有的柔韧线条，覆盖在身上的白色丝质睡袍被水完全浸透，变得半透明，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每一处微妙的起伏，氤氲着潮湿而暧昧的气息。

画作无声，却充满了占有欲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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