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6:46 13/01/2023
画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画笔与画布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清洗笔刷时搅动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与刚刚送来的红茶的醇香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艺术空间的气息。
维斯康蒂后退了几步,优雅地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的画作上,而是如同一位耐心的观察者,审视着奥利弗画布上逐渐成型的空间与结构。
奥利弗用的是最基础的炭笔,起稿的是一条旗鱼的轮廓。他的技法确实生涩,线条带着理科生特有的谨慎和僵硬,远谈不上流畅。他之所以选择这个题材,是因为在画室的角落,他瞥见了一幅巨大的、已然完成的画作——一条旗鱼正以无比矫健的姿态破开蔚蓝的海面,每一片鳞片都反射着阳光,水花四溅,充满了狂暴的生命力与惊人的动态美感。那幅画带给他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只能试图拙劣地模仿其形,哪怕只得其万分之一的神韵。
维斯康蒂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近得奥利弗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没有对画作发表评论,只是伸手从管家端着的银盘里取了一块巧克力曲奇,放入口中。曲奇显然出自顶尖厨师之手,松化得几乎在触碰舌尖的瞬间就融化开来,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奥利弗被那香气引诱,忍不住回头。几乎是同时,机械管家便将盛放曲奇的盘子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有些局促地也拿了一块,低声道谢。甜食带来的慰藉感短暂地驱散了紧张和疲惫。
维斯康蒂看着这一幕——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睡袍、头发微乱、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碎屑的科学家,正对着那张幼稚如孩童习作的旗鱼草图冥思苦想——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他古老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或许……这个叫奥利弗的人类,可以再活久一点。他那笨拙的努力和毫不掩饰的渴望,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然粗糙,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生机勃勃的光泽。
维斯康蒂很快完成了自己画布上那丛粉色玫瑰最后几笔精妙的晕染。他没有打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奥利弗,只是轻轻放下画笔,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画室。
他并未休息,而是来到了宅邸另一侧一间空旷的储藏室。另一台待命的机械管家已经开始高效地清理,门口被贴上了一张印着“生物危害”标志的黄色警示贴纸,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房间很快变得一尘不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黑色海面,光滑的玻璃如同另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室内的一切清晰地映照出来。
维斯康蒂满意地环顾四周。他吩咐管家搬来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和一把舒适的真皮座椅,又添置了一张深绿色的天鹅绒沙发和配套的茶几。最后,一块由浅绿、米白和奶白色交织而成的柔软地毯铺展开来,瞬间为这个冷硬的空房间注入了温暖与生机。
“他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维斯康蒂心想,目光再次落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奥利弗在未来于此伏案工作的身影。
与此同时,画室内。
奥利弗终于为那条线条僵硬的旗鱼填上了他所能调配出的、最接近海洋的蓝色。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转过身,却发现画室里早已不见了维斯康蒂的身影,只有那位沉默的机械管家如同雕塑般静立一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忐忑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管家说:“能拜托你,把这幅画交给你的主人吗?”
管家眼中的蓝光微闪,用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回答:“指令已接收。维斯康蒂主人美貌盖世无双,智慧无与伦比,决策精妙绝伦。您的请求将会被完成。”
奥利弗:“……” 好吧,至少画是送出去了。
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消耗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他精神恍惚地回到客房,几乎是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着明天十点的期限,但沉重的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合拢。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至少,我画完了那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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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桌子上,他看着维斯康蒂拿着餐刀和餐叉走过来,但无论如何,他都动不了,维斯康蒂用餐刀直接精准地剖开了他的胸骨,他感到窒息,心跳加速,浑身颤抖,在餐刀要碰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奥利弗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袍,黏腻地贴在后背。梦中那冰冷的餐刀剖开胸骨的触感,以及直刺眼球的锐利寒意,依然清晰地残留着,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奢华的客房静谧如初,只有窗外风暴的咆哮提醒着他身在何处。他深吸几口气,试图驱散那噩梦的余韵,伸手摸索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让他瞬间僵住——下午4:47。
他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而维斯康蒂……没有在十点前将他送走。这意味着,他留下了?那个荒谬的绘画赌约,他……成功了?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噩梦的寒意。他几乎立刻将那可怕的梦境抛诸脑后,此刻,现实是如此美好。
尽管内心雀跃,他依旧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他的衣服依旧没有干透。(他心底再次掠过一丝怀疑:这真的不是那位伯爵的某种恶趣味吗?)他只能再次裹紧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袍,略显局促地走出房间。
机械管家如同一个沉默的导航信标,适时出现,引导他前往大厅。还未抵达,一阵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便穿透风暴的喧嚣,流淌而来。步入大厅,他看到维斯康蒂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翻墨般的乌云与汹涌的巨浪,而他身姿挺拔,琴弓在弦上优雅滑动,拉出的旋律却宁静而哀婉,与窗外的狂暴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奥利弗屏住呼吸,不敢打扰这神圣的一幕,静静驻足聆听。
琴声在一个悠长的尾音中徐徐消散。维斯康蒂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温和,却像他琴弦震颤后的余音,带着一种抽离的冰凉:“你公寓里的物品,我已派人取来。为你订购了一批探索海洋生物的设备,预计几天后运抵。管家会带你去你的工作室。”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奥利弗:“好好享受这个下午吧。”
巨大的惊喜让奥利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顾不上礼节性的道谢,迫不及待地催促管家带路。
当工作室的门在他面前打开时,奥利弗再次被震撼。房间的布局与配色完美契合了他的审美,宽敞、明亮且充满格调。他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纸箱就放在房间中央,封口完好,等待着他亲自开启。
他几乎是扑过去,麻利地拆开箱子。里面的一切——他的书籍、笔记、实验数据,甚至那几页他羞于示人、字迹潦草的恐怖小说手稿——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更贴心的是,管家似乎注意到他的笔快用完了,在一旁准备了整盒崭新的圆珠笔。
奥利弗沉浸在布置新天地的喜悦中,将书籍和手稿分门别类地安放在巨大的书桌上。就在这时,机械管家再次无声地滑入,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奇特、流线型的银灰色设备。
“这是主人为您准备的生物检测单元。”管家用毫无波动的电子音解释,“主人智慧无与伦比,深切关注海洋生态健康。此装置可释放特定频率,吸引海洋生物靠近,并能非侵入性地采集目标表皮的微量粘液或脱落鳞片,以供分析。”
奥利弗又惊又喜地接过设备。这东西的设计极具未来感,但入手的感觉却……怪诞莫名。它的温度与他手的温度相近,却又隐隐更凉一些,仿佛保持着一种怪异的恒温。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他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机械运转的……搏动。
就像某种活物沉睡中的脉搏。
他皱了皱眉,试图用理性解释:或许是内部某种特殊的脉冲发生器在工作?也许顶尖的科技就是如此?他不愿深想,也不愿破坏此刻的心情,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活着的”设备收进盒子,决定等风暴停歇后,再去海边一试究竟。
窗外,风暴依旧。而在这温暖明亮的工作室内,奥利弗抚摸着光滑的书桌表面,看着窗外被擦得晶莹剔透、如同巨大镜面般的玻璃,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被他刻意忽略的、源自本能的细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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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依旧在窗外肆虐,如同一头被囚禁的野兽,不断撞击着透明的牢笼。然而别墅内部却温暖如春,恰到好处的温度或许源于某种高效的地暖系统,将一切潮湿与阴冷隔绝在外。
奥利弗捧着一杯滚烫的热可可,满足地看着机械管家在他的新工作室里高效地组装各种尖端设备。他的手指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但这种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感到安心。这些天,他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身上这件质地柔软、却过于宽大的睡袍。他原本的衣服早已洗净烘干,整齐地挂在客房衣柜里,但管家为他准备了全新的行头,从舒适的日常便服到专业的功能性航海服,一应俱全。据说是维斯康蒂伯爵觉得他之前的衣着“有碍观瞻”。
一提到主人的名字,正在组装的管家手臂微微一顿,电子眼闪烁,立刻开始了程式化的吟诵:“维斯康蒂主人美貌盖世无双……”奥利弗已经学会自动过滤这段背景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正在苏醒的机器吸引。
一台运算能力惊人的计算机、高精度打印机、多光谱扫描仪(据说能无损分析生物样本)、可控温的生物培养舱、以及一系列他只在顶级学术期刊上见过照片的环境模拟设备……这些充满未来感的科技造物,与房间古典维多利亚式的装修风格产生了奇异的碰撞,但奥利弗毫不在意。功能至上,这些可是他梦寐以求的“玩具”,是某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未必能轻易申请使用的珍宝。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直接跃升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光时刻。住所舒适,饮食更是精准地契合了他的口味偏好(他再次压下心底那一丝“机器人为何如此了解我”的疑虑)。或许,这就是顶级富豪家中AI管家的实力吧,他宁愿这样相信。
窗外的雷雨似乎减弱了些许,这是个好兆头。这些天,维斯康蒂要么沉浸在画室里,要么与他的小提琴为伴,几乎不主动与奥利弗交流。奥利弗尝试过几次搭话,聊些关于美食或天气的话题,但这位投资人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既不厌烦,也提不起多少兴趣。奥利弗有些许失落,但很快释然——天才总是有些怪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