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7:47 02/02/202?
隔天上午,两人在弥漫着书卷气息和海洋咸味的书房里悠闲地消磨时光。毕竟实验室的改造尚在进行中,难得的闲暇显得格外珍贵。
维斯康蒂坐在靠窗的矮几旁,正全神贯注地拼搭着一套从外面采购回来的、结构精密的积木。从他手中已见雏形的部分来看,那是一束用无数细小红色积木块构建的玫瑰,华丽而富有机械美感。奥利弗注意到,维斯康蒂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又呈现出了那种独特的蜂窝状结构,无数细小的金色几何单元在其中缓慢流转。他想,果然,只要进入极度专注的状态,这种非人的“观察模式”就会出现。或许只是因为以前自己很少有机会见到完全沉浸在个人兴趣中的维斯康蒂,才迟迟没有发现这一点。
奥利弗自己则翻阅着那本厚重的古生物图册,时不时拿起那片被他压平、当作书签的梧桐树叶标本,在指间轻轻转动,对着光线观察叶脉的纹理。家乡的印记透过这片叶子,带来一丝遥远的慰藉。
然而,一个曾被忽略的、严重的问题突然击中了他——自己就这样轻率地将一片来自大陆的植物组织带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会不会无意中引入外来物种,破坏这里原本脆弱或独特的生态平衡?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有些紧张。他立刻叫了维斯康蒂,将那片梧桐叶递过去,语气带着担忧:“你看看这个……我这样带过来,会不会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维斯康蒂从积木中抬起头,蜂窝状的眼眸恢复成完整的金色,他看了看那片平平无奇的叶子,随口道:“收着不就好了?”但看到奥利弗脸上明显的忧虑,他顿了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奥利弗将自己的生态顾虑和盘托出。
维斯康蒂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淡然:“啊,这种担心完全没必要。”
“为什么?”奥利弗不解。
维斯康蒂继续手上的拼搭,将两块精心组合的花瓣结构“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一朵积木玫瑰在他指尖诞生。他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平静地解释:
“我们所在的这座海岛,离你原本生活的国家大陆架并不算非常遥远。它并非一个完全独立、与世隔绝的生态孤岛。这里有随着洋流定期洄游而来的鱼群,有随着季节更替、乘着疾风远道而来的候鸟,就连你们城市港口那些聒噪的海鸥,也有不小的概率会飞越这段距离,落到这里的礁石上歇脚。”
他拿起另一块积木,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这座海岛,我只对人类文明制造的‘信号’和‘载具’设置了限制。对于其他生物,无论是空中飞的,海里游的,还是风带来的种子……这里的大门从未关闭。它不会干扰鸟类的磁场感应,也不会阻断洋流与季风的路径,就像你观察到的,这里也有本不该在这里的鱼群。这里,依然是一个与广阔外界保持着自然交流的活的岛屿。”
奥利弗愣住了。他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一直想象的“绝对禁区”,原来只针对人类及其科技造物,对自然本身却是完全开放的。
“你的考量很专业,很负责,”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赞赏,“这非常令人欣喜。”他微微歪头,像展示一个有趣的谜底,“怎么样?有没有一些惊讶?仅仅是不允许人类踏足,就能让一片海域保留如此丰饶、活跃的自然景象。”
奥利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震撼之余,至少最初的担忧被彻底打消了——他无需为自己一个无心的举动而背负破坏生态的愧疚。
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积木块被精准拼接时发出的、令人愉悦的“咔咔”轻响。
但奥利弗心中的疑问并未完全平息。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么……这里到底是如何做到精准屏蔽人类信号的呢?你用了什么……特别的科技吗?是那些天才的什么作品吗?”
维斯康蒂拼搭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积木,认真地说:“这里的信号是被‘精准过滤’掉的。你依然可以正常接收手机信号、浏览新闻,还记得吗?”
奥利弗点头。
“你还记得你最初来到岛上的那天,在别墅里调试无线电时,听到了什么吗?”维斯康蒂提示。
奥利弗回想了一下:“记得。是一些……深海流动的、低频的噪音,还有某种令人牙酸的、混乱的电流声。”
“没错。”维斯康蒂重新拿起那朵拼好的积木玫瑰,轻轻旋转,检查着结构的稳定性,同时继续说道,“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可以通过镜面,或者任何能够反光的表面,打开一个‘通道’。”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海洋:“后来,我通过学习了解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分子,其表面在微观尺度上,也是可以反射光线的。尤其是海面上空,空气异常潮湿。既然水可以反光,那么这些悬浮的、微小的水分子……理论上也可以。”
他的目光落回奥利弗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晚餐食谱:“所以,我就利用这些弥漫在岛屿周围空气中的、无数微小的‘镜面’,打开了无数微小的‘通道’。那些试图探测这里、定位这里的特定频段无线电信号,就被这些通道直接引导、送进了深海。在那里,它们要么被吸收,要么变成毫无意义的杂波。”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奥利弗,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我不确定我基于自身现象所理解、并实践的这套‘理论’是否正确、完整,但它确实……维护了这里很长时间的安宁。或许很多时候知识的存在,先于对知识的认知”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足以让奥利弗头脑空白的停顿,然后补充道:
“你要明白,在一切合法的身份记录上,‘维斯康蒂’这个人,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亲爱的埃尔伍德博士。”
奥利弗彻底怔住了,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窜过脊背。
他原以为是什么超越时代的高科技设备,结果……竟是维斯康蒂本体能力的延伸应用?是通过对自身非人特性的极致理解和运用,形成了一层笼罩海域的、活生生的“信息滤网”?
也就是说,他最早那些试图探测这片海域异常的研究,那些收到的古怪信号……其实早就在和维斯康蒂无意中布下的“防御机制”打交道了?他一直在研究的“现象”,其源头正坐在他对面,优雅地拼着积木玫瑰?
一股混合着荒谬、震撼和某种难以言喻宿命感的怅然涌上心头。奥利弗有些失神地挠了挠头,喉咙发干,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维斯康蒂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立刻消化这些信息,也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平常的答疑,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那束尚未完成的、红色的积木玫瑰。
“咔。”
“咔。”
清脆的拼接声,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规律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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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看着维斯康蒂专注拼搭粉色芍药的侧影,那个关于“如何对待闯入者”的问题,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却又带着冰冷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自觉地轻颤:
“这么长久以来……难道就真的没有船只,哪怕是无意中,闯入过这片海域吗?你……你是怎么‘处理’那些人的?”
问出这句话时,奥利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黑暗的画面——被无形力量拖入深海的船只,沉默地消失在浓雾与波涛之中。他害怕听到一个证实他恐惧的答案。
维斯康蒂刚好将一片精巧的花瓣积木拼接到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没有立刻抬头,手指又捻起另一块淡粉色的组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有。因为镜面传送的目的地,并不一定非得是深海。”他调整着花瓣的角度,使其更自然,“我只需要想办法把他们连人带船,‘送’到迷雾区域的边缘就可以了。失去了无线电信号和稳定导航,在一片陌生的、刚刚‘脱困’的茫然海域,他们通常只会以为自己遭遇了罕见的强磁干扰或者极端天气导致的短暂迷失,然后庆幸地、快速地离开。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会选择无功而返,并将这里列为需要绕行的危险区域。”
“他们也是美丽且珍贵的生命啊,我不能因为他们犯错就伤害他们,只需要给他们小小的指明一个方向,让他们离开就好了”
他顿了顿,开始拼搭花萼部分:“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正规货船和商船,基于航行安全条例和保险条款,本身就会主动避开这片标注不明的海域。商人们很精明,他们不会拿价值数千万的货物和全体船员的生命去赌一个未知。绕一点远路增加的成本,完全可以通过调整商品定价来弥补,甚至……还能成为‘经历特殊风险航线’的溢价理由。”
奥利弗听完,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下来,手心的冷汗似乎也慢慢退了。这个理由冷静、现实,甚至带着一丝资本运作的冷酷精准,却无可辩驳。更重要的是,它表明维斯康蒂并没有采取他想象中的那种极端手段。还好……(他想,自己大概永远无法习惯这个非人存在的思考模式)维斯康蒂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理喻,他只是用一种超常规但非致命的方式,维持着这片海域的“宁静”。
他看着对方依旧专注于手中积木的模样,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那个根植于科学素养的疑惑再次冒头,驱散了之前的紧张,变成了纯粹的好奇:
“但是……这也不太‘科学’吧?”奥利弗斟酌着词句,“为什么你,同样是生物——哪怕是非凡的生物——却能够做到打开这种……类似‘虫洞’的通道呢?这背后的物理原理到底是什么?”
维斯康蒂终于从积木中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是一片坦然的困惑。他温和地,甚至带点歉意地说:“抱歉,奥利弗。这个问题,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我所知的‘存在’,能够为我解答。我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什么。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我无法向你解释空气的化学成分。”
奥利弗当然知道对方给不出“科学解释”。他自己就是科学家,深知有些现象本身就可能超越现有框架。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问了个注定无解的问题,反而让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呃……那个,”他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感觉自己笨拙得像块木头,“要不要……玩个游戏?”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岔开话题的方式尴尬又愚蠢。
但维斯康蒂似乎完全不觉得。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微微一亮:“是什么游戏呢?”
“你来出吧,”奥利弗松了口气,把主动权抛回去,“不能总是我提问题,对吧?”
维斯康蒂当真放下了手中的积木,抬起头,视线望向虚空,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用一种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
“如果,1等于4,2等于8,3等于12……那么,4等于多少呢?”
奥利弗几乎是不假思索,基于最直接的线性逻辑脱口而出:“16。”
“不对哦。”维斯康蒂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狡黠的光。
奥利弗一愣,刚想说“这怎么可能不对?明明是简单的倍数关系……”,电光石火间,维斯康蒂最开始的那句话猛地撞回他脑海——“如果,1等于4”。
如果前提是1=4,那么顺着这个逻辑,4自然应该等于……1。
他瞬间愣住了,脸上浮现出被最简单陷阱捕捉到的错愕和恍然。他竟然被一道如此基础的、考验思维定势的谜题给戏耍了。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似乎觉得很有趣。“怎么样,很有趣吧?大脑的惯性思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兴致,“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这样一个简单的谜题,却能够‘戏耍’大部分人。为什么明明是个体,却会拥有如此相似的思维盲区?这又属于一种什么样的……认知现象呢?”他微微歪头,像在审视一个有趣的样本,“或许,人的大脑在某些方面,本身就过于……好预测,或者说,‘好骗’?”
奥利弗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从非人视角提出的观察确实尖锐。人类的很多思维模式,尤其是面对看似有规律信息时的下意识推导,确实存在着高度可预测的共性。
“或许……是的吧。”他最终有些无奈地承认,然后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但是你也太狡猾了。”
维斯康蒂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多谢夸奖。”他指了指茶几上还散落着的几大盒未拆封的积木,包装上印着向日葵和风信子的华丽图案,“不过,如果你现在感觉很闲,又有余力思考复杂问题的话……不如帮我把剩下的这些也拼完?”
奥利弗看着那堆看起来就工程浩大的积木,无奈地笑了笑,但一种奇异的放松感却弥漫开来。他认命地拿起其中一份向日葵的图纸,摊在膝上,目光在图纸上复杂的结构图和桌上成百上千块微小积木之间来回逡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是该先花时间把所有零件按颜色和形状分类呢,还是干脆边看图纸边在零件海里摸索,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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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一片安宁,只有积木块被精准扣合时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如同某种奇特的、构筑宁静的白噪音。Puppy蜷缩在铺着软垫的角落,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这片静谧中的“建造”活动充耳不闻。
奥利弗沉浸在将无数细小零件组合成复杂花朵的过程中,指尖感受着塑料的微凉触感和严丝合扣的成就感。然而,在这种无需言语的协同劳作里,一种罕见的倾诉欲却悄然滋生。在他过往的生活中,极少有人能像此刻坐在对面的人一样,既允许这种舒适的沉默,又能接住任何跳跃性的、甚至涉及“非人”领域的话题。
他的思绪飘到了那闪亮的、非自然的细节上。
“你牙齿上的那四颗锆石,”奥利弗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片淡黄色的“向日葵花瓣”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是怎么弄上去的?如果是直接镶嵌在牙齿上……不会很痛吗?”
维斯康蒂正将一束“风信子”的最后几块花穗拼好,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回答道:“是粘上去的。原理和你们人类做牙齿矫正时,将托槽粘在牙面上的技术类似,用的也是牙科专用的粘接材料。”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工艺。
奥利弗点点头,这解释合理且符合现代牙科技术,虽然动机依然成谜。他内心一直觉得这种装饰带着十分甚至九分的怪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色彩。未曾想,这种通常出现在时尚杂志边缘或小众文化中的“人体改造”范例,其践行者之一,此刻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拼着积木。他心想,自己果然还是被过于“常规”的科研思维束缚了,对于这种更具装饰性和象征性的“身体艺术”,接受度有限。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偏生物学的角度:“我看你的牙齿形态……很像海豹的梳状齿。”
维斯康蒂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对这个比较感到新奇:“是吗?我还没有近距离观察过海豹的牙齿。”
“是啊,很像,”奥利弗终于拼好了那片花瓣,将它小心地安放到主体结构上,“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类似的齿形被‘压缩’到了人类牙齿的大小尺度内,视觉上那种紧密排列的研磨结构感就更强了,所以显得特别像。”
维斯康蒂若有所思地发出了一个拉长的“嗯……”声,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没有聚焦在具体某处,像是穿透了时间和深海:“或许……是因为来自深海的东西,在形态上总会保留一些更古老的特征?你们古人类的牙齿,也会有类似这样的结构吗?”
奥利弗被他这个问题带得一愣,下意识回想刚刚看过的图册内容。“有倒是有一些古老物种的牙齿化石呈现出多结节或复杂的研磨面,”他斟酌着词句,“但像这样高度特化、同时又……兼具人类牙齿基本排列的‘梳状齿’,在已知的人类演化谱系里,好像没有直接的对应记录。”他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超出他当下的知识储备和闲聊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