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晚上,那股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愈发鼓胀。奥利弗洗完澡,粗暴地吹干头发,将吹风机狠狠挂回墙上的挂钩——力道没控制好,吹风机“哐”地一声砸在洗漱台上。他愣了一下,心疼地捡起来检查(幸好没坏),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恼火,气自己,也气这一切。
他换上睡衣,胸腔里那股不吐不快的冲动再也压不住,径直走向维斯康蒂的房间。他需要谈一谈,哪怕不知道具体要谈什么。
维斯康蒂正独自待在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借着窗外海面的月光和一点阅读灯的光晕,安静地欣赏着夜色下的波涛。见到奥利弗这副明显带着情绪、来势汹汹的样子,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什么事吗?”
奥利弗被他这么一问,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突然泄了一半。他有些失落地在靠门的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地毯的花纹,声音开始时还算理直气壮,却越说越低:“我今天……查到了一些关于你学生的信息。”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害怕维斯康蒂会生气,会认为他逾矩,会用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睛审视他。
维斯康蒂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反应平淡得出乎意料:“他们都很厉害,对吧?每一位,都是我相当得意的学生。”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带着一丝探讨的兴趣反问,“你更喜欢哪一位呢?或者说,对谁的研究领域更感兴趣?”
这个回答完全偏离了奥利弗预想的任何剧本。他愣住了,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维斯康蒂看了看他依旧紧绷的神色,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唤来机器人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管家送来了两瓶冰镇过的、色泽诱人的果酒。维斯康蒂接过,熟练地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啵”的一声轻响,金属瓶盖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角落的垃圾桶。他将其中一瓶递到奥利弗面前。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平淡的邀请。
于是,两人就这么穿着睡衣——维斯康蒂依然钟情于他的鱼嘴高跟——来到了夜晚的沙滩。海水漫过脚背,温度竟比夜晚的空气和沙粒还要暖和一些,带来一股奇特的、包裹性的温热感。他们并肩走着,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很快又被潮水抚平。
奥利弗握着冰凉的酒瓶,指尖的冷意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他忍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培养’出那些人才的?我没想到,那么多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顶端都有你的学生。”
维斯康蒂喝了一口酒,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海面,思考了片刻,回答得有些随意:“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没有干涉过他们的具体领域知识……但我确实,给一些人做过思维上的……嗯,‘点拨’和‘调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色彩:“我还记得克罗夫特——就是三维重工那个建筑设计师。年轻的时候,他是个非常急躁、容易暴怒的家伙,情绪管理一塌糊涂,把他妹妹吓得话都不敢说。”
奥利弗静静听着,难以将那个以设计宁静未来感建筑闻名的大师,与“急躁暴怒”联系起来。
“但是,”维斯康蒂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变量关联般的兴致,“我发现,他在极度烦躁、时间紧迫的时候,手绘草图的速度和直觉性的结构把握,反而会达到一个异常精准的峰值,和平时的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于是,我就……变相地‘压缩’了他的时间和容错空间。比如,给他进行极端的速写训练——只看十秒复杂结构或人像照片,然后要求他精准复现。逼迫他在那种‘高压’和‘不快’的状态下,将那种异常的专注和速度固化成一种本能。”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后来他有了极其坚实的动态捕捉和快速空间构想基础。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最终会走上建筑设计……或许,在巨大地图上精准规划未来城市的宏观布局,和这种在瞬间捕捉并重构微观结构的‘速写’,有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
奥利弗听完,心中的怪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深了。维斯康蒂的叙述里,没有常规教学的“传授”、“引导”、“鼓励”,只有冷静的“观察”、“发现特质”、“极端化训练”、“固化本能”。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或者一个……针对人类特质的工程师,不按常理出牌,只是将某个现有的特征(哪怕是负面情绪)推向极致,然后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测的、开花结果的“现象”。
这完全违背了奥利弗所知的任何教育或心理学原理。那么,学校那种统一化教导产出的“标准化结果”,那些知识和伦理考试,又算什么呢?他感到一阵认知上的眩晕。
维斯康蒂似乎没有打算深入解释方法论,他的思绪飘向了更感性的层面:“不过,我还是很怀念和学生们共处的日子。每一个人都那么有特色,那么有趣。急躁的克罗夫特,沉静的艾尼亚,忧郁的亚历山大……观察他们,就像观察一片片独一无二、不断变化的雪花,或者海里形态各异的珊瑚。都是独一无二的‘现象’。”
这番将“人”完全等同于“自然现象”来欣赏的言论,奇异地平息了奥利弗部分的躁怒——至少,对方的动机听起来纯粹得近乎天真,尽管这天真背后是令人战栗的非人视角。但他依然想不通,维斯康蒂为何会拥有这样诡异、反直觉的“调整”能力和思维模式。
他索性放弃了迂回,直接说出了最直观的感受:“我觉得……你这种‘教导’方法,听起来太奇怪了。不,是太……诡异了。这不是人类该有的。”
维斯康蒂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放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开,清朗而毫无阴霾。在皎洁的月光衬托下,他微微咧开的嘴角,那四颗镶嵌着锆石钉的尖锐獠牙格外明显,闪烁着非自然的、冷冽而华丽的光芒。他笑着看向奥利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发现同好般的愉悦:
“对呀!大家刚开始都会觉得奇怪,觉得诡异。”他像是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明明有那么多令人惊叹的‘天才’因此诞生,但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这个过程‘不对劲’。这难道不也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现象吗?‘反常识的成功路径’本身,就是最值得玩味的认知谜题啊。”
奥利弗挑高了眉毛,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又灌了一大口果酒,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解不开思维的困结。他形容不来对方的想法,那是一种跳脱了善恶、对错、常规伦理,纯粹沉醉于“观察与现象”本身的……狂热?或许吧。但这一切,确实过于“不可知”了。
他决定暂时离开这个让他头脑发涨的话题。海浪声温柔,月光如水,或许不该辜负。
“那条鱼,”他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恢复得差不多了。等你忙完实验室最后那点管道,我们可以一起,把它放回海里。”
维斯康蒂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他点点头,认真地考虑起执行细节:“好啊。从当初发现它的那片珊瑚区放归吗?”
奥利弗思考了一下,在浩瀚的海域里精准定位几周前的某个具体地点,几乎不可能。“找到完全一样的地方可能有点难,但可以找一个生态类似、相对安全平静的珊瑚礁区域。它应该能适应。”
“好。”维斯康蒂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于是,两人不再谈论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天才”与“现象”,只是并肩在夜晚温暖的海水中漫步,聊着即将放生的小鱼,聊着海风的味道,聊着果酒的度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有的没的的内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湿润的沙滩上,仿佛暂时掩盖了那些深不可测的差异与秘密。
---
果酒的度数确实不高,带着清爽的甜意。奥利弗心绪翻腾,喝得稍快了些,他那瓶很快见了底。维斯康蒂见状,很自然地将自己手中还剩大半瓶的果酒递了过去。冰凉的玻璃瓶壁上还带着对方指尖的微温。
酒意或许壮了胆,也或许是那些“天才制造”的案例太过匪夷所思,奥利弗接过酒瓶,忍不住追问道:“那……其他人呢?艾尼亚刚才列举的那些……你是怎么‘训练’他们的?”
维斯康蒂似乎很乐于分享这些“观察成果”。他回忆着,赤脚在温凉的海水里轻轻踢动,溅起一小片晶莹的水花,月光在其中碎成点点银鳞。
“亚历山大·沃尔夫冈·冯·海德斯特罗姆,”他念出那个充满贵族气质的冗长名字,语气平常,“他那时是个非常、非常忧郁的年轻人,严重的抑郁症让他沉溺于将一切问题复杂化,无休止地回顾、反刍自己所有微小的过失和所谓的‘丑态’。”
奥利弗难以将那位著作等身、以思想深邃冷静著称的哲学权威,与“沉溺丑事”的形象联系起来。
“但是,”维斯康蒂话锋一转,如同发现珍稀矿石,“既然他拥有如此强大、近乎自虐般的深度思维和内省能力,就不该只用来折磨自己。我给他介绍了一些……嗯,足够复杂、足够烧脑的哲学经典和悖论或者无意义的问题还有点心和茶来打断他的反刍。然后,为了跟上我的思维,他只能用那些抽象至极的哲学框架,去拆解、重构他所恐惧的现实问题,甚至将他反复回顾的‘丑事’也作为思维实验的素材。一段时间后……他似乎从那种纯粹的自我折磨中,找到了一条将内耗转化为系统性思考的路径?状态看起来稳定多了。后来,他介绍了我去他所在的大学做助教,现在总还想再回去和他一起在树荫下拉琴”
奥利弗听得怔住了。这哪里是治疗抑郁症?这分明是将痛苦的深渊,改造成思想的熔炉。大众眼中的精神缺陷、需要被矫正的“病态”,在维斯康蒂这里,竟然成了可以锻造“哲学之刃”的独特钢材?
“你还想知道谁?”维斯康蒂似乎谈兴渐浓,月光下的侧脸带着一种分享收藏品般的愉悦,“奥赖恩·瓦伦汀,还是你已经熟悉的艾尼亚?”
奥利弗想了想,那个与宏伟“星环计划”相连的名字更让他好奇:“瓦伦汀吧。他……听起来像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瓦伦丁啊,”维斯康蒂的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类似“忧伤”的情绪,“他是个极其浪漫的人。浪漫到……常常与现实脱节。他总在人际关系上吃亏,被人利用、欺负,却会用自己的那套浪漫逻辑去美化、解读那些恶意行为,仿佛活在一个自我编织的、过于美好的滤镜里。”
奥利弗再次感到震惊。那位主导人类迈向深空、以计算精准和工程严谨著称的天文学巨擘,年轻时竟是这样的?
“然后呢?他……后来怎么了?”奥利弗忍不住追问。
“然后?”维斯康蒂仰头看了看星空,仿佛在回忆当时递给年轻人的那本书,“人们总觉得星空代表着无垠的浪漫,不是吗?我送了他一本关于古代星图和黄道十二星座神话的书——最基础、也最充满幻想的那种。我对他说:‘当你学会用数学公式去计算、去证明这些古老的浪漫时,你或许也能用数学,创造出属于你的、真正的浪漫,星空从不带有偏见和伤害’”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看到当时年轻人眼中的光芒:“瓦伦汀像是被这句话猛地点醒了。他开始疯狂地钻研,从神话跳到基础天文学,再跳进更深的物理和数学海洋。他是个非常、非常固执的人,这种固执用在人际上是灾难,但用在攻克一个接一个的宇宙难题上……”维斯康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骄傲,“我后来做了一些辅助训练,核心是让他学会如何用他独有的、近乎偏执的思维路径,去独立证明一个复杂的难题。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证明过程必须完全符合、并极致强化他本身的思维特质。他好像……因此形成了一种对天文数据、轨道计算、工程细节近乎‘执念’般的精准追求和绝对控制欲。这,大概算是成就了他?他最近在赤督高原上观测,希望他能够适应那里。”
奥利弗听着,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与毛骨悚然的震撼感席卷了他。暴躁、抑郁、过度浪漫、固执……这些在常人看来需要克服、至少需要管理的“负面特质”或“性格缺陷”,在维斯康蒂手中,竟被一一识别、剥离、然后以近乎残酷的“极端化训练”推向顶点,最终锻造成了开疆拓土的“神兵利器”。他不是在修补瑕疵,他是在精心培育“畸形的美丽”,或者说,将“瑕疵”本身冶炼成最坚硬的钻石。
维斯康蒂似乎沉浸在对往昔“作品”的欣赏中,语气里带着一种创造者般的自豪:“你知道我跟他们每个人说的第一句话,通常是什么吗?”
奥利弗摇头。
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灼灼生辉,清晰地吐出那句话:“‘你想成为神吗?’”
奥利弗呼吸一滞:“你……你怎么会想到说这个?”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的美术老师对我说过,”维斯康蒂回忆道,神情坦然,“‘你在某一个领域钻研、极端到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你就会成为那个领域的神。’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于是,我实践了。”他摊开手,仿佛展示一个已然成功的实验,“并且,我成功了。这不是……很有趣吗?”
奥利弗瞬间明白了。那是一句在普通教育情境中,用来激励学生追求卓越的、略带夸张的修辞。但到了维斯康蒂这里,脱离了所有人文语境和隐喻色彩,变成了一句可以被直接操作、严格执行的方法论纲领。他当真了,并且找到了一条用自己的方式“造神”的路径。
维斯康蒂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笑着补充:“不是有句老话说,‘谎话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吗?”
奥利弗有些无力地反驳:“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他感到一阵文化错位的荒诞感。
维斯康蒂只是笑了笑,没有争辩。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两人不再言语,只是沿着来时的路,踏着月光和潮声,慢慢走回最初的码头,再转向别墅的方向。
果酒的后劲混杂着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奥利弗感到脸颊发烫,头脑昏沉,脚步也有些虚浮。回程的路上,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维斯康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没有多言,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小臂,提供了一个稳定而安静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一个因醉意和思绪而步履蹒跚,一个依旧平稳如海中礁石。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沉默地投在通往那座藏着无数秘密的别墅的小径上。
---
奥利弗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天花板在眼前微微旋转,化作一片暖昧的光晕。他心想,今晚的果酒……后劲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大一些。
他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随即翻了个身,将蓬松的被子紧紧夹在腿间,寻找着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混沌的思绪却不肯轻易平息,像水底的暗流,推着几个念头沉沉浮浮。
明天……大概就可以把那条鱼放生了。和维斯康蒂一起。这个简单的念头带来一丝清澈的暖意,像混乱海底的一束光。
但这暖意很快被更深、更冷的困惑浸染。维斯康蒂那样“塑造”了克罗夫特、亚历山大、瓦伦丁……他看中我的,又是什么呢?是最初那不知天高地厚、闯入他禁地的挑衅?还是自己这份对未知近乎偏执、甚至引火烧身的好奇心?抑或是……别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值得”被极端化、被推向某个领域“神坛”的特质?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冷的战栗,酒意似乎都散了些。
他想再深入思考,但疲惫和酒精联手拖拽着他的意识。思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逐渐失去了清晰的形状,扩散、弥漫,最终与深沉的睡意融为一体。
窗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节奏恒久而温柔。月光无声地流过窗棂,照亮房间里一小片地板,也浅浅地映在奥利弗陷入沉睡的、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