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31 13/02/202?
没过多久,便到了午餐时间。艾尼亚带着玩得脸颊红扑扑的罗湖回到大厅,在机器人管家的引导下走向厨房旁的餐厅。奥利弗也一同前往,并得知这两位客人可能会在这里停留一到两周。
前往餐厅的走廊上,艾尼亚似乎想起了什么,边走边对奥利弗说道:“维斯康蒂先生……并非只有我这一位学生。”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记忆中检索着,“根据我的了解,在最近的……嗯,大约四十年里,他前后指导过总计二十四位学生。”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每一位,都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这正是我如此信任他的原因之一。”她微微侧头,目光中充满期待,“我希望……罗湖将来,也能有幸得到这样的点拨,展现出属于她的光芒。”
奥利弗闻言,着实吃了一惊。二十四位?四十年?每一位都是天才?这个数字和评价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维斯康蒂的形象,从一个隐居海岛的、拥有非凡能力的奇异艺术家,瞬间被拓展成了一个拥有庞大、精英化“学生网络”的隐秘导师。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应道:“是……是吗?”
奥利弗一瞬间觉得喉口发紧,他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天才,他们在学术界有头有脸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可怜的蚂蚁;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总是逃避这些信息,骗自己“维斯康蒂”只是某种学术黑话,是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而眼前的事实就像麻袋一样捆在他的头上令他窒息。
艾尼亚垂下眼眸,伸手把桌布的褶皱抚平,继续透露:“我并不认识所有的同门。但我知道,‘三维重工’——就是那家联合基建科技公司——那位以设计惊世建筑而闻名的创始人兼首席建筑师,当年就曾与我同期受教于先生门下。”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那是个脾气相当……火爆且有主见的家伙。”
三维重工!奥利弗立刻想起来了。他之前供职的国家级海洋研究所那栋标志性的、兼具功能性与艺术感的流线型建筑,正是出自“三维重工”的手笔,被誉为建筑与科学结合的典范。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与那栋建筑的设计者产生如此私密的关联。尽管那里也有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比如让他不得不写小说补贴家用的导师,但是建筑本身的安全性和美感还是让他觉得惊讶。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午餐就被端了上来。今日的午餐果然是维斯康蒂之前提过的希腊菜式。看着餐桌上摆着的穆萨卡、烤肉拼盘、希腊沙拉和皮塔饼,奥利弗感到一阵熟悉的惊喜。罗湖似乎也对这些色彩鲜艳、香气独特的食物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奥利弗注意到,维斯康蒂对传统的穆萨卡做了一点改良,在层层叠叠的茄子片之间,巧妙地加入了一些切得极薄的西葫芦片。烤制后,西葫芦的清甜汁水渗透出来,让原本浓郁的口感多了一丝清爽的平衡,层次更加丰富。
三人刚吃了几口,维斯康蒂便从外面回来了。他轻轻拍打了一下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衣襟,拉开空着的椅子坐下,目光在奥利弗和艾尼亚之间扫过,语气平常地问道:“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奥利弗回答得中规中矩,他暂时不想面对维斯康蒂的压力。
艾尼亚则放下叉子,用一种轻松而欣赏的口吻说:“先生,我都不知道您这里还有一个如此精致漂亮的花园。罗湖和小狗玩得很开心。”
维斯康蒂笑了笑,切下一块烤肉:“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艾尼亚十分自然地接话:“今天和奥利弗博士聊了一些有趣的古文。”她随即将那句“受人之惠,莫窥其渊”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维斯康蒂,语气里带着分享的意味。
维斯康蒂咀嚼着食物,听完后点了点头,简单评价道:“挺有意思的。接受了别人的恩惠,然后不去窥探别人的奥秘?”他的理解直接而朴素。
奥利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意思?”他以为这种古文需要深厚的文化背景才能准确解读。
维斯康蒂似乎对他的惊讶感到有些不解,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理所当然地说:“赤督的这些古老文字组合很有趣。但它们往往……就是字面意思?把每个字代表的含义拆开来看,再组合起来,大致的方向就出来了。‘受’是接受,‘惠’是好处,‘窥’是偷看,‘渊’是深水或秘密。逻辑很通顺,尽管并不适用于所以古文,但是简单理解还是足够了。”他的解读方式,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直指核心的简洁,仿佛在解析一道数学公式或一个生物结构。
艾尼亚在一旁微笑着接话:“导师的洞察力,果然还是这么惊人。”她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的,似乎早已习惯维斯康蒂这种独特的“解码”方式。
奥利弗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跨服聊天”。艾尼亚引经据典,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语境和处世哲学;而维斯康蒂却像一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直接穿透文化的“形”,捕捉到了逻辑的“核”。两人在对话,但运用的几乎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维斯康蒂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障碍,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延伸:“或许,画一些极度写实的东西,也是类似的感觉?事物本身具有非常奇妙的、内在的关联和逻辑。有时候,过于追求细节的填充,反而会掩盖这种本质的关系。或许……给予画面更多的‘留白’,让观者自己去连接那些被精确定义的点,会更有趣?”他将古文的理解,瞬间跳跃到了艺术创作的层面。
艾尼亚笑意更深,点头道:“您还是这么有想法。”
维斯康蒂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分享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观察。四人便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美味而独特的午餐上,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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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基础建设已接近尾声,独立电路和精密管道的铺设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斯康蒂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了那片轰鸣的工地,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于是,奥利弗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无聊之中。他不能,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维斯康蒂。与艾尼亚的交谈虽然愉快,但总隔着一层含蓄的东方智慧与对维斯康蒂共同的、却不对等的敬畏,难以真正放松闲聊。罗湖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心思纯真,他更不知该与她谈些什么。Puppy则蜷在阳光最好的角落,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能坐在书房的桌子前,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打出他那个恐怖小说的零散段落。罗湖挨在不远处的矮几旁,用彩色马克笔在纸上涂抹着抽象的、充满童趣的图案,书房里只剩下这两种创作的声音。
艾尼亚原本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关于宝石光学原理的书籍,此刻却轻轻合上了书页。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奥利弗,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温和:“你其实……并不真正了解维斯康蒂先生的身份和背景,是吗?”
奥利弗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艾尼亚。他局促地点了点头:“是……是这么回事。”他感觉自己的无知在对方洞察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艾尼亚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的神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切的认知:“维斯康蒂先生的‘存在’,远比你目前所接触到的、所想象的……要更加惊人。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这些还是了解一下吧”
说完,她拿起手边一个轻薄的终端平板,指尖在上面轻盈地滑动了几下,似乎调用了某个加密级别的搜索引擎,输入了一串关键词。片刻后,她将平板屏幕转向奥利弗,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吧,”她说,“或许能帮助你……建立更清晰的认知框架。”
奥利弗疑惑地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呈现出的、经过精简但信息量巨大的档案摘要上。条目清晰,配有小幅肖像或标志:
1. 克罗夫特·福吉:三维重工联合创始人之一,首席建筑设计师。以打破常规、融合自然与科技的未来主义建筑闻名全球。出身工人阶级。
2. 菲塞·福吉:克罗夫特的堂妹,三维重工首席视觉与产品设计师。目前全球超过60%的顶尖科技公司产品外观、UI及企业视觉系统均出自她或她的团队之手。同样出身平凡。
3. 亚历山大·沃尔夫冈·冯·海德斯特罗姆:享誉国际的哲学系教授(已半退休),其关于“记忆偏见相对理论”的学说影响深远。出身古老的欧洲贵族家庭,以性格忧郁、学识渊博著称。
4. 奥赖恩·瓦伦汀:三维重工旗下尖端航天部门负责人,天才理论天文学家与实际工程推动者。国际“星环”空间站计划的核心发起人与首席科学顾问之一。
5. 洛夫克拉夫特·金:“全视之眼”心理科技研究与咨询机构创始人。该机构以开发革命性的心理评估模型和大规模心理健康干预系统而闻名,服务覆盖多个国家层面。本人极为低调。
奥利弗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更多的名字和头衔掠过——涉及核物理学、古典音乐、生物基因工程、甚至还有一位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当代行为艺术家……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个领域内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峰。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屏幕上的光似乎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对维斯康蒂的了解,浅薄得可笑。他连这位“室友”的学生圈子都一无所知,而这个圈子,已然构成了人类精英社会一个极其隐秘而高端的切片。
“看到了吗?”艾尼亚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些许,“先生总是这样,神秘,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如此惊人的痕迹。”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相信,将来的某一天,世界的‘天才’名录里,总会有‘罗湖’这个名字。这是我的信念,也是我带她来的原因。”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奥利弗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郑重的提醒:“但是,亲爱的埃尔伍德博士,关于你的研究……或许需要比以往更加慎重一些?你正在接触的,远不止一个资助者或一位艺术家。”
奥利弗喉咙发干,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滞地点了点头。信息过载让他的大脑暂时处于半宕机状态。
艾尼亚似乎叹息了一声,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本不想过多掺和。但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有智慧的人。既然接受了维斯康蒂先生如此……慷慨且独特的馈赠,那么,或许你也应该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学会一种必要的‘克制’。”
她再次引用了那句已然刻入奥利弗脑海的古文,但这次含义更加直接:“不去窥探他的秘密。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所有人的安宁。” 她口中的“所有人”,似乎并不仅仅指在这座海岛上的几位。
奥利弗再次机械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记住了。但他此刻心中翻腾的,并非仅仅是“记住告诫”,而是一种更庞大、更茫然的无措。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会戴着镜面面具说出“成为你们的崩坏”、会安静拼积木玫瑰、会为一条小鱼忧心忡忡、会笨拙地尝试做希腊菜的存在……其身影竟然如此庞大地投射在人类文明的各个巅峰领域之上。
他原先那些关于“囚禁”、“观察”、“非人存在”的简单框架,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一座活着的、行走的、与人类最顶尖智慧纠缠不清的……“现象级遗产”?还是一个用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张无形之网的……“古老规划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远比深海更加幽暗难测的认知深渊边缘,而艾尼亚递过来的平板,只是照亮了深渊壁上零星反光的几块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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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次扫过平板上那二十四人的名单,艾尼亚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一切感觉太不真实,像一场过于光怪陆离的梦。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认知堤坝。
怪不得,维斯康蒂随便一个艺术宣言就能引爆头条,因为他的“学生”或“影响”可能早已渗透进媒体与舆论的枢纽。
怪不得,他能拥有一片不受外界染指的私人海域,并能动用如此资源建造尖端实验室,因为他的“人脉”网络里,可能就包含着能影响政策、调动资本的关键人物。
怪不得,他许多超越常理的行为似乎从未引来真正有力的质疑或制裁——面对一个根系可能深植于人类文明多个巅峰领域的古老存在,谁敢轻举妄动?谁能彻底看透?
信息量太大,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来到了那个临时搭建、却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实验室。
医疗缸里,那条黄高旗刺尾鱼正悠然自得地巡游着,尾鳍上新生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自动喂食器刚刚完成一轮投喂,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细碎的饵料残渣。看着这个小家伙生机勃勃的样子,奥利弗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至少,这条生命在他的照料下,实实在在地好转了。他可以在维斯康蒂忙完那些复杂的管道工程后,和他一起,亲手将这个小家伙送回属于它的蔚蓝家园。
这个简单而美好的念头,像一束阳光,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心情稍定,艾尼亚那郑重的提醒便再度浮现:“你的研究恐怕要慎重一些。”放弃吗?停止去探究维斯康蒂的本质、能力来源、以及那双蜂窝状眼眸背后的真相?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个事实抵消——维斯康蒂似乎也对他,对他的“大脑结构”和思维过程,抱有同样强烈、甚至更直接的研究兴趣。难道说,维斯康蒂也在借由观察他,试图确认或理解自身存在的某种映射?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异常样本”?
这个想法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所有这些烦人的念头暂时清空。一股莫名的气愤涌上心头——维斯康蒂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将他蒙在鼓里,像观察一个对实验背景一无所知的小白鼠?
但下一秒,理智又冷冰冰地反驳了自己:艾尼亚能在平板上搜到这些,说明这些信息并非绝密,至少这些“学生”的公开成就与维斯康蒂的关联(哪怕是隐性的),在某个圈层内并非秘密。不是维斯康蒂刻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从未想到要去搜索、去链接。他一直沉浸在对“非人现象”本身的恐惧与好奇中,却忽略了这现象在人类社会里可能留下的、巨大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被绕进了一个可笑的逻辑怪圈,烦躁地用力挠了挠头。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陷入了这种自我怀疑、自我驳斥的循环里?这不像他。那个习惯于用观察、实验和数据来面对未知的海洋学家去哪儿了?
然而,那个最根本、也最令人不安的好奇心,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法遏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维斯康蒂,显然并不精通建筑学、尖端工业设计、深空物理、现代心理学乃至哲学的所有细分领域。他对“古典艺术”有深刻见解,但那与制造航天器或设计摩天大楼是两回事。那么,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教会”了这些人?或者说……是什么力量,让这些人在接触他之后,如同被点燃般,强行跃升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是某种超越知识的“认知启蒙”?是直接对思维结构的“干预”或“优化”?还是像他对自己所做的那样,提供极致资源的同时,进行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危险的“引导”或“塑造”?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他不知道在那二十四段辉煌的成就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纯粹的导师指导,还是某种更超越、更不可言说的“赋能”?
一个冲动在他心中挣扎: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维斯康蒂?
这个念头既诱人,又充满风险。它可能打破艾尼亚强调的“不窥其渊”的默契,可能触碰到维斯康蒂真正的逆鳞,也可能……为他一直追寻的答案,打开一扇门,或者,一个深渊。
他站在寂静的临时实验室里,耳边只有循环水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和缸中小鱼偶尔搅动水花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工地机器人规律作业的金属鸣音。两种声音,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建造”——一种是生命的康复,一种是认知的囚笼(或圣殿?)的落成。
他必须做出选择。